文:台灣和平草根聯盟常務理事 何宗勳
要談這個組織就要回溯到2005年我跟周聖心發起「反軍購大遊行」，之後成立「非戰家園行動聯盟」，展開「軍購公投」、「反戰入憲」，2006年在全國20多個縣市舉辦「和平座談」、「台灣國際和平研討會」，這其中「和平座談」我們還到金門、蘭嶼、馬祖等島嶼，也出刊好幾期的「非戰行腳」。後來因為烏坵奇女子高丹樺的加入，我們又聲援「西藏」朋友，更勁爆是去年舉辦「烏坵百人登島」，那可造成很大轟動。
22日下午四點，我跟一群NGOs朋友又催生了一個新的NGO組織—台灣和平草根聯盟。
首屆理事長是長期致力於和平教育，近年來積極參與公共事務，目前任職於淡江大學未來所所長陳建甫，我跟千里佈道執行長周聖心擔任常務理事、社區大學全國促進會理事長張捷隆擔任常務監事。
其他理事分別是：紀惠容（勵馨執行長）、高如萍（全促會北部辦公室）、魏宏晉（公督盟政策部主任）、林欣怡（廢死刑聯盟執行長）、顏美娟（主婦聯盟董事長）、吳崇德（淡江未來所學生），候補理事：吉米卡桑（西藏人）、周富美（資深媒體人）、林淑娥（台灣智庫主任）。
監事：吳麗慧（彰化環盟理事）、齊美鳳（永和社大專員）、候補監事：邱雅婷（台灣師大研究生）
要談這個組織就要回溯到2005年我跟周聖心發起「反軍購大遊行」，之後成立「非戰家園行動聯盟」，展開「軍購公投」、「反戰入憲」，2006年在全國20多個縣市舉辦「和平座談」、「台灣國際和平研討會」，這其中「和平座談」我們還到金門、蘭嶼、馬祖等島嶼，也出刊好幾期的「非戰行腳」。後來因為烏坵奇女子高丹樺的加入，我們又聲援「西藏」朋友，更勁爆是去年舉辦「烏坵百人登島」，那可造成很大轟動。
在去年大家就有構思組織構想，名稱由我最中意的「非戰家園行動聯盟」變成「台灣和平草根聯盟」。經過快一年的籌組，總算成立了。首屆秘書長就由烏坵奇女子高丹樺擔任，而且不支薪。我其實很為她的生活擔心，因為她快半年沒工作，又有房貸，她是很特別的傳奇人物，改天有機會再敘述。大家有機會可以幫她介紹工作，她是有具備公務人員任用資格。
和草盟成立，未來工作重點將會放在兩岸和平的努力，當然還有少數民族，如對烏坵、西藏的關心。每一個組織的成立都有其背後的故事與緣起，和草盟經過三年多的醞量，總算成立絕對是可喜可賀之事。和平談何容易，一個小小閃失就可能將兩岸關係帶上火線。我們期待「和草盟」這小小NGO能在兩岸關係扮演「和平」橋樑，才不辜負大家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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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2月13日 星期五
非戰家園聯盟:推動反戰入憲
台灣立報20050815 文:台灣和平草根聯盟常務理事 何宗勳
【記者曾美惠台北報導】適逢二次大戰終戰60周年，昨天包括和平、環保、婦女、人權等非政府組織共同組成的非戰家園行動聯盟召開記者會，表達要和平、反戰爭的想望，希望戰爭的悲劇不要重演。他們也強烈支持日本憲法第9條的非戰和平精神，希望台灣在二次修憲工程中，將非戰和平條款入憲。
█記取教訓 放眼未來
昨天的記者會上，除播放過去戰爭的記錄片外，還點上燭光為二次大戰傷亡者默哀，現場並由清華大學人類所博士班學生陳玫妏朗誦聖方濟和平祈禱文中「願做和平之子」一文，並邀請過去曾遭受戰爭之苦的老阿嬤與會，述說戰爭所帶來的悲痛。
非戰家園行動聯盟召集人周聖心表示，二次大戰近6千萬人死亡，但對於新世代而言，記憶相當薄弱，台灣這個小地方，既然身為世界的一份子，就應該傳達和平的聲音，並記取過去的教訓，不要讓悲劇重演。
台灣和平促進基金會執行長簡錫堦指出，台灣對於和平的概念相當抽象，大專院校或政府部門沒有和平研究所或研究中心，只能依靠民間團體的力量推動。 而身為婦女團體的代表，台灣婦女團體全國聯合會會長陳曼麗表示，戰爭與女性有相當深遠的關係，它讓許多家庭破碎，女人沒有丈夫，小孩沒有父親，因此女人對和平的追求，更勝其他。
代表環保團體出席的台灣環境保護聯盟秘書長何宗勳則指出，所有對環境的努力，都抵不過一次戰爭，戰爭會讓地球滅亡，因此大家都要反戰，尋求和平。
而周友華老阿嬤則述說當年對戰爭的記憶。周友華家住安徽，父親以開商店維生，日子相當不錯，中日戰爭爆發時，她年僅5歲，雖然不懂什麼是戰爭，但事後回想，卻覺得相當悲慘。因為戰爭，他們舉家往北逃難，母親在途中生下弟弟，卻因為醫療設備不佳，染病死亡，弟弟也夭折，而一同逃難的親戚，也有因為生病過世，她說，當時全是憑著運氣過活，撐過去的就能活下來。
等到戰爭和緩了些，他們決定回老家，不過回家後發現房子被日本人燒毀，原本的店面付之一炬，雖然之後父親在偽政府內擔任公職，但打擊相當大，最後抑鬱而終。而郭碧桐阿嬤則說，雖然自己沒有親身經歷戰爭，但盧溝橋事變後，她夫家的許多親戚，都調往前線抗戰。她說，許多過去被認定的抗戰英雄，例如死守四行倉庫的謝晉元，其家人都過著悲慘的生活，足見戰爭所帶來的痛苦。
█今天赴日本交流協會
而為了表達民間社團對於和平的想望，他們發表共同的聲明，提出3點呼籲。首先希望每個國際成員，都肩負起維繫世界和平、消糜戰端的責任與使命，不讓第3次世界大戰有任何發生的機會；其次，主張台灣作為東亞國家的一員，強烈支持日本憲法第9條的非戰和平精神，也呼籲我國在進行二次修憲工程時，能將非戰和平條款積極入憲；第三，作為兩岸關係中的一方，呼籲兩岸基於互惠雙贏的共識，儘速簽訂和平協定，而國內也應在和解共生的基礎上，朝野和平理性對話，共謀全民的幸福平安。
而日本憲法第9條在日本政界因為修憲與否引起爭議，許多政治人物有意透過修改憲法，讓日本重新擁有軍事權力，以維持自己在國際的地位。為了表達對於日本憲法第9條的支持，這些民間團體也將於今天上午赴日本交流協會遞交陳情書，表達不希望日本通過修憲破壞長期的和平。
簡錫堦表示，這並非干預日本內政，而是表達對和平的支持。至於此舉是否能獲日本重視？簡錫堦說，這些訴求並非台灣自己的主張，而是由GPPAC（全球市民社會預防武裝衝突網絡）大會通過，台灣與日本同樣為東北亞區的成員，當然應該向日本政府表達這項訴求。
台灣人權促進會會長吳豪人表示，陳情的效果一定會傳到日本內部，因為日本支持修憲的人數不到1／3，因此若讓日本知道國際支持他們想要維持憲法的想法，一定可以遏止政客提出修憲，也能達到維持和平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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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曾美惠台北報導】適逢二次大戰終戰60周年，昨天包括和平、環保、婦女、人權等非政府組織共同組成的非戰家園行動聯盟召開記者會，表達要和平、反戰爭的想望，希望戰爭的悲劇不要重演。他們也強烈支持日本憲法第9條的非戰和平精神，希望台灣在二次修憲工程中，將非戰和平條款入憲。
█記取教訓 放眼未來
昨天的記者會上，除播放過去戰爭的記錄片外，還點上燭光為二次大戰傷亡者默哀，現場並由清華大學人類所博士班學生陳玫妏朗誦聖方濟和平祈禱文中「願做和平之子」一文，並邀請過去曾遭受戰爭之苦的老阿嬤與會，述說戰爭所帶來的悲痛。
非戰家園行動聯盟召集人周聖心表示，二次大戰近6千萬人死亡，但對於新世代而言，記憶相當薄弱，台灣這個小地方，既然身為世界的一份子，就應該傳達和平的聲音，並記取過去的教訓，不要讓悲劇重演。
台灣和平促進基金會執行長簡錫堦指出，台灣對於和平的概念相當抽象，大專院校或政府部門沒有和平研究所或研究中心，只能依靠民間團體的力量推動。 而身為婦女團體的代表，台灣婦女團體全國聯合會會長陳曼麗表示，戰爭與女性有相當深遠的關係，它讓許多家庭破碎，女人沒有丈夫，小孩沒有父親，因此女人對和平的追求，更勝其他。
代表環保團體出席的台灣環境保護聯盟秘書長何宗勳則指出，所有對環境的努力，都抵不過一次戰爭，戰爭會讓地球滅亡，因此大家都要反戰，尋求和平。
而周友華老阿嬤則述說當年對戰爭的記憶。周友華家住安徽，父親以開商店維生，日子相當不錯，中日戰爭爆發時，她年僅5歲，雖然不懂什麼是戰爭，但事後回想，卻覺得相當悲慘。因為戰爭，他們舉家往北逃難，母親在途中生下弟弟，卻因為醫療設備不佳，染病死亡，弟弟也夭折，而一同逃難的親戚，也有因為生病過世，她說，當時全是憑著運氣過活，撐過去的就能活下來。
等到戰爭和緩了些，他們決定回老家，不過回家後發現房子被日本人燒毀，原本的店面付之一炬，雖然之後父親在偽政府內擔任公職，但打擊相當大，最後抑鬱而終。而郭碧桐阿嬤則說，雖然自己沒有親身經歷戰爭，但盧溝橋事變後，她夫家的許多親戚，都調往前線抗戰。她說，許多過去被認定的抗戰英雄，例如死守四行倉庫的謝晉元，其家人都過著悲慘的生活，足見戰爭所帶來的痛苦。
█今天赴日本交流協會
而為了表達民間社團對於和平的想望，他們發表共同的聲明，提出3點呼籲。首先希望每個國際成員，都肩負起維繫世界和平、消糜戰端的責任與使命，不讓第3次世界大戰有任何發生的機會；其次，主張台灣作為東亞國家的一員，強烈支持日本憲法第9條的非戰和平精神，也呼籲我國在進行二次修憲工程時，能將非戰和平條款積極入憲；第三，作為兩岸關係中的一方，呼籲兩岸基於互惠雙贏的共識，儘速簽訂和平協定，而國內也應在和解共生的基礎上，朝野和平理性對話，共謀全民的幸福平安。
而日本憲法第9條在日本政界因為修憲與否引起爭議，許多政治人物有意透過修改憲法，讓日本重新擁有軍事權力，以維持自己在國際的地位。為了表達對於日本憲法第9條的支持，這些民間團體也將於今天上午赴日本交流協會遞交陳情書，表達不希望日本通過修憲破壞長期的和平。
簡錫堦表示，這並非干預日本內政，而是表達對和平的支持。至於此舉是否能獲日本重視？簡錫堦說，這些訴求並非台灣自己的主張，而是由GPPAC（全球市民社會預防武裝衝突網絡）大會通過，台灣與日本同樣為東北亞區的成員，當然應該向日本政府表達這項訴求。
台灣人權促進會會長吳豪人表示，陳情的效果一定會傳到日本內部，因為日本支持修憲的人數不到1／3，因此若讓日本知道國際支持他們想要維持憲法的想法，一定可以遏止政客提出修憲，也能達到維持和平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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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越藍綠 支持50年維和
文章出處【2009-02-11/聯合報/A11版/民意論壇】 文:陸以正／退休外交官（台北市）
思考台灣前途時，有兩件無法改變的因素。其一是總有一部份人主張或至少贊同台灣應該獨立。前副總統呂秀蓮曾說人數當在百分之廿八到三十二之間，相當客觀。
其二是大陸改革開放卅年後，軟硬實力不斷增強，兩岸關係已發生基本變化。當權的胡錦濤和溫家寶兩位，志在與美國爭奪世界霸權，早已不把台灣看在眼裏。
陸委會不斷在調查台灣民意，贊同「急統」或「急獨」的人永遠是極少數。贊成「維持現狀」的比率則愈來愈高，其中「永遠維持現狀」恆在百分之六十以上。現實情形下，既然民意非常清楚，兩岸勢必朝這個方向移動。
台大黃武雄教授在網路發動百萬人連署「尋找太平歲月：五十年維和方案」，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要透過公民投票，催生「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入憲。第二階段則強調「非軍事化」，要簽署「五十年兩岸和平協定」。第三階段才是計畫的核心：把五十年後台灣主權歸屬問題，交給那一代人去決定。如有共識，可加註到時舉辦公民投票決定。
我對於黃教授的構想，只有一點保留，就是第二階段談判和平協定過程中，希望美國也參與討論。大陸基於主權觀念，絕不可能同意，這一點不妨刪除，無須因小失大。
黃教授的提議所以引起注意，因為他的太太是雲林縣長蘇治芬；他還曾聲援過眾手所指的莊國榮。聯合報昨天的社論指出兩點：第一是所謂統獨爭議，實際已成為「維持中華民國」與「終結中華民國」的口水辯論。第二點隱藏在標題裏，簡言之，蔡英文願意嗎？她會支持退休數學教授黃武雄石破天驚的創議嗎？
雖然頭頂民進黨主席的花冠，原本溫文爾雅的蔡英文自去年五月接任以來的表現，不免令人失望。一般的感覺是她不但未能恢復民進黨早年的精神，反而成為黨內舊勢力的俘虜。黨的中執會被原本圍繞在阿扁身旁的那群人把持住，她被牽著鼻子走，全無方向感，更談不上紀律。例如她在去年十一月說：民進黨要採「議會與街頭路線並進」，這是什麼樣的邏輯？
希望黃武雄先生能在最短時間裏，在網路獲得一百萬人連署，不分藍綠，不問省籍，只代表住在台灣所有人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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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台灣前途時，有兩件無法改變的因素。其一是總有一部份人主張或至少贊同台灣應該獨立。前副總統呂秀蓮曾說人數當在百分之廿八到三十二之間，相當客觀。
其二是大陸改革開放卅年後，軟硬實力不斷增強，兩岸關係已發生基本變化。當權的胡錦濤和溫家寶兩位，志在與美國爭奪世界霸權，早已不把台灣看在眼裏。
陸委會不斷在調查台灣民意，贊同「急統」或「急獨」的人永遠是極少數。贊成「維持現狀」的比率則愈來愈高，其中「永遠維持現狀」恆在百分之六十以上。現實情形下，既然民意非常清楚，兩岸勢必朝這個方向移動。
台大黃武雄教授在網路發動百萬人連署「尋找太平歲月：五十年維和方案」，分三個階段：第一階段要透過公民投票，催生「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入憲。第二階段則強調「非軍事化」，要簽署「五十年兩岸和平協定」。第三階段才是計畫的核心：把五十年後台灣主權歸屬問題，交給那一代人去決定。如有共識，可加註到時舉辦公民投票決定。
我對於黃教授的構想，只有一點保留，就是第二階段談判和平協定過程中，希望美國也參與討論。大陸基於主權觀念，絕不可能同意，這一點不妨刪除，無須因小失大。
黃教授的提議所以引起注意，因為他的太太是雲林縣長蘇治芬；他還曾聲援過眾手所指的莊國榮。聯合報昨天的社論指出兩點：第一是所謂統獨爭議，實際已成為「維持中華民國」與「終結中華民國」的口水辯論。第二點隱藏在標題裏，簡言之，蔡英文願意嗎？她會支持退休數學教授黃武雄石破天驚的創議嗎？
雖然頭頂民進黨主席的花冠，原本溫文爾雅的蔡英文自去年五月接任以來的表現，不免令人失望。一般的感覺是她不但未能恢復民進黨早年的精神，反而成為黨內舊勢力的俘虜。黨的中執會被原本圍繞在阿扁身旁的那群人把持住，她被牽著鼻子走，全無方向感，更談不上紀律。例如她在去年十一月說：民進黨要採「議會與街頭路線並進」，這是什麼樣的邏輯？
希望黃武雄先生能在最短時間裏，在網路獲得一百萬人連署，不分藍綠，不問省籍，只代表住在台灣所有人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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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教授、蘇治芬的先生 黃武雄推動「五十年維和案」
【2009-02-10/聯合報/A4版/要聞】 【記者林政忠／台北報導】
台大教授、千里步道運動發起人、雲林縣長蘇治芬之夫黃武雄，在網路發動百萬人連署「尋找太平歲月：五十年維和方案」，希望跳脫藍綠思維，透過公民投票，推動「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入憲；至於五十年後台灣主權歸屬，可以交由那一代人視當時情況決定。
黃武雄希望以半年為期，在網路吸引百萬連署。第一階段，透過公民投票，催生「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入憲；為了展現台灣人民追求和平的決心，也必須將「台灣非軍事化」明列於憲法中。
第二階段，以「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入憲作為基礎，要求與中美雙方坐下來談判，簽署「五十年兩岸和平協定」，並以過渡時期的名義，加入國際組織（例如「過渡時期台灣」或「過渡時期中華民國」）。
第三階段，五十年後台灣主權歸屬的問題，可以完全交由那一代人決定，這一代人心結太深，不必再為這個盤根錯節的問題煩惱。如果大家有共識，可以加註但書：「五十年後由當時台灣地區公民投票，決定台灣是否歸併中國，或變成永久中立國。」
黃武雄坦言，馬英九總統曾提過類似的和平願景，前行政院長謝長廷也談過相近的和解共生，聯電榮譽董事長曹興誠也有維持現狀之議。黃武雄認為，這是當前台灣社會各種政治主張的最大公約數，他只是加入和平主義的精神，並兼顧台灣最低限度的主體意識。
他並表示，「五十年維和方案」可避免台灣內部繼續撕裂、讓兩岸正常交流、和平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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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教授、千里步道運動發起人、雲林縣長蘇治芬之夫黃武雄，在網路發動百萬人連署「尋找太平歲月：五十年維和方案」，希望跳脫藍綠思維，透過公民投票，推動「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入憲；至於五十年後台灣主權歸屬，可以交由那一代人視當時情況決定。
黃武雄希望以半年為期，在網路吸引百萬連署。第一階段，透過公民投票，催生「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入憲；為了展現台灣人民追求和平的決心，也必須將「台灣非軍事化」明列於憲法中。
第二階段，以「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入憲作為基礎，要求與中美雙方坐下來談判，簽署「五十年兩岸和平協定」，並以過渡時期的名義，加入國際組織（例如「過渡時期台灣」或「過渡時期中華民國」）。
第三階段，五十年後台灣主權歸屬的問題，可以完全交由那一代人決定，這一代人心結太深，不必再為這個盤根錯節的問題煩惱。如果大家有共識，可以加註但書：「五十年後由當時台灣地區公民投票，決定台灣是否歸併中國，或變成永久中立國。」
黃武雄坦言，馬英九總統曾提過類似的和平願景，前行政院長謝長廷也談過相近的和解共生，聯電榮譽董事長曹興誠也有維持現狀之議。黃武雄認為，這是當前台灣社會各種政治主張的最大公約數，他只是加入和平主義的精神，並兼顧台灣最低限度的主體意識。
他並表示，「五十年維和方案」可避免台灣內部繼續撕裂、讓兩岸正常交流、和平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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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論》蔡英文願與黃武雄共同尋找國家太平歲月？
文章出處:【2009-02-10/聯合報/A2版/焦點】
民進黨正在「檢討路線」之際，退休的台大數學教授黃武雄倡議的「尋找太平歲月－－（兩岸）五十年維和方案」，正在網路上徵求連署。兩相對照，頗可玩味。
維基百科對黃武雄的介紹是：數學研究者、教育工作者、作家、社會運動參與者、台灣教育改革的先行者。若就政治光譜說，他是綠的；唯他自稱不願被歸類藍綠，只是支持民主改革，支持本土文化認同。若再點出他是雲林縣長蘇治芬的夫婿，讀者或許會憶起在不久前的新聞報導中看過他的名字。
民進黨此次的「路線檢討」出現一個大缺口，亦即：只談社會街頭運動，諱言國家定位。然而，國家認同若未確立，所有的社會街頭運動就難有歸匯與總結。過去，民進黨自黨外時期以來，在民主運動、社會運動及街頭運動上皆曾有種種努力及成績，卻終於因陳水扁的台獨操作遭致二○○八年的大失敗與大解構，即是明證；如今，民進黨倘若仍然只談社會運動，而諱言國家定位，恐怕最後仍然要在國家認同的台獨礁岩上擱淺。畢竟，社會運動無法填補台獨的政治缺口，台獨亦不可能靠街頭運動實現。
其實，民進黨內及綠營已然正在進行國家路線的辯論，只是黨中央有意壓抑，不願面對。例如，陳水扁的《台灣的十字架》，主張台獨建國；林濁水的《歷史劇場──痛苦執政八年》，主張「穩健台獨」；黃武雄的《尋找太平歲月－－五十年維和方案》，則是另類的觀點。由於黃武雄的角色屬綠色學者、體制外、由下而上，又是年逾六旬而經歷台灣全程政治變遷的公共知識分子，其素樸與真誠更絕非政壇人物所可比擬。因此，看黃武雄的主張，不須探究其周延深密與否，而是可以觀察一名重要綠色公共知識分子的思想發展。何況，就在一年多前，黃武雄還曾聲援過在選季大出鋒頭的莊國榮。
黃武雄的論述，其情感比主張要動人，此處不暇描述；至於他所提《五十年維和方案》的具體主張是：將「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台灣非軍事化」入憲。此一主張中，涉及不統不獨不武、中程協議、和平協議等概念，與馬英九總統的政見頗有交集；黃武雄稱，如果馬總統的構想能夠落實，他是贊同的。換句話說，黃武雄贊同馬英九的看法，且較馬更激進，主張入憲。
以黃武雄的背景，能視「馬英九政見入憲」為解決統獨爭議的方案，其思考空間的寬闊至為驚人。不過，若仔細尋思，黃武雄所謂「入憲」，應是指「入中華民國憲法」；而中華民憲法原即「不統」，或「未統」（明定「國家未統一」之狀態），亦「不獨」（畢竟未經「正名制憲」）；故而，未來若有「統／獨」變異，當然皆須經過中華民國全體公民之憲法程序；換句話說，即使黃武雄的方案未「入憲」，其方案的規範與精神其實本已寄寓於憲法之中。也就是說，綠營及獨派一直欲在中華民國及其憲法之外尋求兩岸解決方案，黃武雄卻思考回到中華民國憲法建立方案。
黃武雄稱，他的方案可以「擱置統獨爭議」；但是，今日台灣政治的實情，卻未必真有「統獨爭議」。若謂「統派」，其實大多只是原本「反攻大陸」至「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一脈遺緒，而絕少主張台灣應由中國大陸併吞者，何況至今已大多趨於主張「維持現狀」；因此，台灣所謂「統獨爭議」，毋寧只是「維持中華民國」與「終結中華民國」的爭議（不論是冒進台獨或穩健台獨）。
也就是說，中華民國憲法及憲政在經過解嚴二十年的民主錘鍊洗禮後，已然具備「不統／不獨／亦統／亦獨」的騰挪空間，只是台獨仍然主張要正名制憲（不論冒進或穩健）；但黃武雄卻在思考，能否在此部憲法上找到解決方案，為兩岸開展「太平歲月」。只是或許因為他綠色認知的邏輯，使他主張須將「不統不獨入憲」，而未注意中華民國及其憲法本已具備此種機制與空間。正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前文提及，不須探究黃武雄之方案的周延深密，而應觀察其思想發展。黃武雄《五十年維和方案》的啟示是：民進黨若不在國家定位及憲法認同上找對路線，難道最後又要將所有的社會街頭運動歸結匯總到自欺欺人的冒進台獨或穩健台獨之上？
中華民國之樹欲靜，而台獨之風不止。如此內耗，借黃武雄的話問：你擔不擔心台灣沒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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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進黨正在「檢討路線」之際，退休的台大數學教授黃武雄倡議的「尋找太平歲月－－（兩岸）五十年維和方案」，正在網路上徵求連署。兩相對照，頗可玩味。
維基百科對黃武雄的介紹是：數學研究者、教育工作者、作家、社會運動參與者、台灣教育改革的先行者。若就政治光譜說，他是綠的；唯他自稱不願被歸類藍綠，只是支持民主改革，支持本土文化認同。若再點出他是雲林縣長蘇治芬的夫婿，讀者或許會憶起在不久前的新聞報導中看過他的名字。
民進黨此次的「路線檢討」出現一個大缺口，亦即：只談社會街頭運動，諱言國家定位。然而，國家認同若未確立，所有的社會街頭運動就難有歸匯與總結。過去，民進黨自黨外時期以來，在民主運動、社會運動及街頭運動上皆曾有種種努力及成績，卻終於因陳水扁的台獨操作遭致二○○八年的大失敗與大解構，即是明證；如今，民進黨倘若仍然只談社會運動，而諱言國家定位，恐怕最後仍然要在國家認同的台獨礁岩上擱淺。畢竟，社會運動無法填補台獨的政治缺口，台獨亦不可能靠街頭運動實現。
其實，民進黨內及綠營已然正在進行國家路線的辯論，只是黨中央有意壓抑，不願面對。例如，陳水扁的《台灣的十字架》，主張台獨建國；林濁水的《歷史劇場──痛苦執政八年》，主張「穩健台獨」；黃武雄的《尋找太平歲月－－五十年維和方案》，則是另類的觀點。由於黃武雄的角色屬綠色學者、體制外、由下而上，又是年逾六旬而經歷台灣全程政治變遷的公共知識分子，其素樸與真誠更絕非政壇人物所可比擬。因此，看黃武雄的主張，不須探究其周延深密與否，而是可以觀察一名重要綠色公共知識分子的思想發展。何況，就在一年多前，黃武雄還曾聲援過在選季大出鋒頭的莊國榮。
黃武雄的論述，其情感比主張要動人，此處不暇描述；至於他所提《五十年維和方案》的具體主張是：將「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台灣非軍事化」入憲。此一主張中，涉及不統不獨不武、中程協議、和平協議等概念，與馬英九總統的政見頗有交集；黃武雄稱，如果馬總統的構想能夠落實，他是贊同的。換句話說，黃武雄贊同馬英九的看法，且較馬更激進，主張入憲。
以黃武雄的背景，能視「馬英九政見入憲」為解決統獨爭議的方案，其思考空間的寬闊至為驚人。不過，若仔細尋思，黃武雄所謂「入憲」，應是指「入中華民國憲法」；而中華民憲法原即「不統」，或「未統」（明定「國家未統一」之狀態），亦「不獨」（畢竟未經「正名制憲」）；故而，未來若有「統／獨」變異，當然皆須經過中華民國全體公民之憲法程序；換句話說，即使黃武雄的方案未「入憲」，其方案的規範與精神其實本已寄寓於憲法之中。也就是說，綠營及獨派一直欲在中華民國及其憲法之外尋求兩岸解決方案，黃武雄卻思考回到中華民國憲法建立方案。
黃武雄稱，他的方案可以「擱置統獨爭議」；但是，今日台灣政治的實情，卻未必真有「統獨爭議」。若謂「統派」，其實大多只是原本「反攻大陸」至「三民主義統一中國」的一脈遺緒，而絕少主張台灣應由中國大陸併吞者，何況至今已大多趨於主張「維持現狀」；因此，台灣所謂「統獨爭議」，毋寧只是「維持中華民國」與「終結中華民國」的爭議（不論是冒進台獨或穩健台獨）。
也就是說，中華民國憲法及憲政在經過解嚴二十年的民主錘鍊洗禮後，已然具備「不統／不獨／亦統／亦獨」的騰挪空間，只是台獨仍然主張要正名制憲（不論冒進或穩健）；但黃武雄卻在思考，能否在此部憲法上找到解決方案，為兩岸開展「太平歲月」。只是或許因為他綠色認知的邏輯，使他主張須將「不統不獨入憲」，而未注意中華民國及其憲法本已具備此種機制與空間。正是：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前文提及，不須探究黃武雄之方案的周延深密，而應觀察其思想發展。黃武雄《五十年維和方案》的啟示是：民進黨若不在國家定位及憲法認同上找對路線，難道最後又要將所有的社會街頭運動歸結匯總到自欺欺人的冒進台獨或穩健台獨之上？
中華民國之樹欲靜，而台獨之風不止。如此內耗，借黃武雄的話問：你擔不擔心台灣沒有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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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太平歲月:五十年維和方案初議
文:黃武雄 2009/1/12
一、 不管你支持藍或綠，你會不會擔心台灣沒有明天？擔心我們的社會不斷撕裂，不斷內耗，政治惡鬥絲毫沒有緩和的跡象？
不管你認同統或獨，你會不會擔心台灣內部政情的混亂，在對岸中國的警戒下，某年某月會擦槍走火，導致動亂與悲劇？
如果你同我一樣擔心，同我一樣心底藏著這層憂慮；如果你同我一樣，期望台灣能翻轉過來，期望我們，尤其我們的孩子們，能望向未來，能看到一點希望的曙光，那麼我們是不是應該坐下來好好想個辦法？
你或許會覺得好笑，台灣內部的撕裂那麼嚴重，藍綠的對立那麼尖銳，大家怎麼可能坐下來好好談，好好想個辦法？也許你是對的，我不敢期望深藍與深綠會坐下來談，但淺藍與淺綠可以，中間選民可以。因為深藍與深綠各有一種信念，有一種堅持，堅持或統或獨，甚至各有一種使命感。我知道有信念、有堅持、有使命感的人，很難相互妥協。
可是淺藍、淺綠、以及中間選民，心裡都有著共同的，比起那些信念那些堅持，更為強烈的願望：不希望吵鬧不休，不希望暴戾殺伐，不希望社會一直內耗下去。他們是真正的多數，他們希望和平，希望安居樂業，希望維持已有的民主，希望人權與自由能得到起碼的保障。如果這種聲音能夠匯聚起來，共同提出一個願景，那麼圍繞著這個願景，便會形成一股龐大的中間力量，轉移統獨的爭議，壓縮深藍深綠的分貝，改變十幾年來無休無止的惡鬥。
對於有政治使命感、有信念、有堅持的人，我一向深為敬佩，只要他不濫用權力，打壓異己。他們各自的堅持，值得肯定。一個社會，存在這些有使命感的人，才不致平庸化。但一個社會也不能任由兩個對立的政治使命撕裂成兩半，相互攻伐，耗盡所有資源，叫人民或隨之起舞，或無所選擇，或只能任由綁架。
一個社會難免因為信念不同，背景不同，出現對立，甚至撕裂。但對立與撕裂，持續一年、兩年可以，持續三年、五年也還可以，若持續十年、二十年，就真的要想想辦法了。
二、我不是假裝中立，認為深藍與深綠都一樣對錯。在許多議題上，我確實有我的判斷、我的立場。二、三十年來，我也寫過很多文章，出版過一些書，談論過我的政治主張 。但時至今日，我的標籤是藍是綠，已經不重要，就像你的標籤是藍是綠一樣。台灣不能一直被藍綠兩極二分對立、被統獨兩種政治使命，繼續撕裂，繼續內耗下去。除了國家定位之外，我們還有無數重要的問題必須攤開來陽光下處理，像資源分配、社會福利、經濟發展、環保生態、國土規劃、教育文化、生產與消費、弱勢權益、人權與自由的保障，這些無一不深刻影響每個人生活的內容、影響我們生活環境的面貌、甚至影響整個世界的未來。
國家定位確實影響人民的生活至深且鉅，但國家定位不能孤立於人民的生活來談，國家定位不是一切（馬可仕的菲律賓、蘇哈托的印尼、朴正熙的南韓，都是完整的主權國家，但人民的生活卻痛苦不堪）。台灣目前對內已經擁有完整的主權，可以一起經營其他重要的問題。這些重要的問題，固然與國家定位有著難以切割的關聯，但不一定要有確切的國家定位才能經營。
我們應該一起想想辦法，看看能否達成國內共識，共同提出五十年維持現狀的具體方案。在現有主權架構之內，對內消弭兩極對立暴戾殺伐之氣，讓人心安定，讓社會正常運作，讓台灣向前發展；對外則合力爭取台灣五十年和平生存的空間。
如果找得到這個辦法，那麼它便會得到台灣多數人的支持。因為多數人，不論是藍是綠的支持者，最關心的是免於戰爭、免於恐懼、擁有差強人意的民主、擁有人權與自由。多數人最關心的是可以安居樂業，可以奢談公平正義，可以打造美麗家園、可以讓孩子望向未來、快樂長大的太平歲月。
三、我起個頭，提個辦法，請大家一起討論、一起修正，為台灣尋找一條出路，尤其需要有政治、軍事、經濟、法律等專業背景的人士提供意見。這個辦法中的某些概念，先前已有很多人都提過談過 。正因為這個辦法並不是什麼非凡的方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所以我相信它是當前台灣社會各種政治主張的最大公約數，我只是把它延伸，加入和平主義的精神，並兼顧台灣最低限度的主體意識。不妨讓我把這辦法稱為「五十年維和方案」。它的目的是
避免台灣內部繼續撕裂，避免未來可能的悲劇發生；
讓大家好好經營台灣，讓兩岸正常交流、和平相處；
堅定和平主義的立場，對世界和平做出貢獻；爭取國際社會支持台灣五十年維持現狀，支持台灣以過渡時期的名義參與國際社會。維持台灣起碼的主權，讓台灣人民在國際上擁有起碼的尊嚴。
（當你往下讀著方案的具體內容之時，請你不要因看法不同便立即否定，希望你能耐心的看完這篇文章的說明再做論斷，更希望你能接著讀完續篇〈冬日書信〉，充分了解方案的精神。）
第一階段，透過中間選民的認同，透過公民投票，催生「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入憲。同時為了展現台灣人民追求和平的決心，也必須達成「台灣非軍事化」的共識，將它明列於憲法中。催生的過程可以通過公民投票，形成公民力量。
第二階段，以「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已經入憲，作為基礎，要求與中美雙方坐下來談判，簽署「五十年兩岸和平協定」，並以過渡時期的名義，加入國際組織（例如以「過渡時期台灣」Taiwan in Transition或「過渡時期中華民國」ROC in Transition）。
第三階段，五十年後台灣主權歸屬的問題，可以完全交由那一代人視當時情況決定，我們這一代人心結太深，不必再為這個盤根錯節的問題煩惱。如果大家有共識，當然也可以加註但書：「五十年後由當時台灣地區公民投票，決定台灣是否歸併中國，或變成永久中立國。」不過目前加不加這個但書，實質的差別不大，五十年後這世界變成什麼樣子，不是我們這一代人所能預知或加以限制的。關鍵在於，以今天這樣複雜的內外困境，去煩惱五十年後的歸屬問題，只是徒增困擾。
四、只有相信歷史荒謬劇的人，才會去爭什麼歷史定位。讓我們誠實的承認，我們這一代人沒有足夠的智慧與能力，解決統獨爭議。
現狀下的台灣，對內已經擁有完整的主權，那麼大家就好好合作，好好經營台灣這塊上天賜予的美麗之島，把統獨爭議留給下一代、下下一代的人去決定。
想想看，如果你我能一齊推動「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非軍事化」，讓它明列於憲法，台灣便會興起一股龐大的公民力量。統獨問題便可以長時間擱置，不需爭這一朝一夕，也因此統獨雙方相互的疑懼，便會大幅減輕，幾年之後，每個人身上藍綠的色彩都會變淡，人與人之間會恢復原有的信任：反正對方是統是獨、是藍是綠，已不致影響大局，就像一個人喜歡喝茶或喝咖啡一樣，大家和而不同，相安無事。騰出的空間，大家便能就事論事，談論這五十年如何好好經營台灣；又因為非軍事化，可以節省很多軍費，把資源放在民生、福利、文化與環保。
因統獨造成的紛紛擾擾將大幅降低，政黨很難再綁架人民，它是否能吸引選票，要看它的政策、它的作為是否有益於人民。這時「牛肉」便比「口水」重要。這時政黨輪替，就有實質的、正面的作用，不再是有恃無恐，只靠醜化對手、打壓對手便能吸取選票的政治惡鬥。政治人物必須提出願景，好好經營這塊土地，才能贏得選票。
漢人文化裡，還存在著太強烈的泛道德主義與太簡化的二分對立思維（either/or thinking），這是許多人容易被政治人物操弄的原因。只要挖對方瘡疤、把對方打成壞蛋、我們就不禁隨之起舞，因為罵別人壞，就顯得自己高尚。這種不探討實情，便下道德論斷的習性，使人民容易被操弄與動員。
如果我們也能面對自己的文化，有了反省，有了這層自覺，那麼人民的主體性便會浮現，台灣社會將因「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入憲，開拓出一大片新的發展空間，而變得清明、變得理性。
因推動「五十年維和方案」所凝聚的這股龐大的公民力量，自然會關心、會參與台灣各方面的重建，台灣會因此形成進步的公民社會。
台灣會向前走。
五、你會說，這怎麼可能？事情不會那麼樂觀吧！？
我想也是，但這是一個新的開始、新的出路。而且，我們實在沒有太多其他的的出路。我們不能再掉進藍綠拉扯的漩渦。你還是可以談統、可以談獨，但那是你個人或一個團體的政治主張。一個民主的社會，任何政治主張都可以公開拿來談，只要不施暴，不濫用權力，不強迫或打壓他人。
你會說，中國一定不會答應。我也知道現在的中國不會答應 。可是世界是變動的，今天中國固然不會立即答應，但等到台灣人民有了共識，藉由憲法中明列「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對她釋出絕對的誠意，並據此要求維持現狀要求和平，中國慢慢會明白這樣做，對她最為有利，對兩岸人民，對全世界都是最為有利。
我們也要明白，中國內部的意志慢慢會日趨多元，她不只有官方，也有人民，其中還有許多有識之士。兩岸人民要透過交流，透過相互了解而相互支持。
尤其當台灣提出的是「不統不獨」，並已明列於憲法，這時中國擔心分離主義的疑慮也就消失，台灣會相對安全。又因為台灣這五十年只處於過渡階段，未來是統一或變成永久中立，要留給下一代人決定，這時國際社會若支持台灣以過渡時期名義加入國際組織，也無干涉內政的疑慮，台灣的外交空間會因此逐步打開。
況且「非軍事化」明列於憲法，充分顯現出台灣人民貢獻於世界和平的決心，把目前台灣這個威脅東亞和平的火藥庫，一夕之間轉化成中美兩大軍事強權的緩衝地區，台灣在國際社會將贏得尊敬，並因此擁有和平主義的道德高度。中國對台灣也只能另眼看待，尋求兩岸人民的共同福祉。
又中國標舉「祖國統一」的基礎，是中國的民族主義。其凝聚的動力，固然回溯於百年來列強諸國的侵略，近因則為冷戰時期美日的圍堵。中國極力打擊台獨，不惜為此動武，其中一個原因是擔心台獨背後有美日撐腰。如果台灣只要求維持現狀，又主張非軍事化，則這五十年內便無劃歸美日勢力的顧慮。況且兩岸維持和平，正常交流，無須爾虞我詐，不用擔心流血衝突，各自又可以節省龐大的軍費及外交耗用，轉而致力於經濟文化建設。衡諸實際，於此情況下簽署兩岸和平協定，比起長時期兩岸僵持對立，對中國顯然是利多。
你會說，美國呢？美國會願意與我們、與中國坐下來簽署「五十年和平協定」？
從常識判斷，我看不出美國為什麼會反對。這些年不論是柯林頓或布希的台海政策，都顯示出最希望維持現狀的是美國。民進黨執政期間，美國已充分表明它不會支持台灣片面獨立。美國在中國擁有龐大的經濟利益，沒有任何道理要為台灣獨立付出戰爭的代價，尤其美國歷經越戰、伊拉克戰爭之後，國內反戰的聲音不容忽視，歐巴瑪就在這個立足點上崛起，而獲得人民支持，貴為今日美國總統。美國不會為了台灣獨立而驅使她的子弟流血。
中美兩國軍事強權的均衡線，就在太平洋西緣。美國不支持台獨，也不願看到台灣急統。因為台灣一旦劃歸中國，這條均衡線便要被破壞。1996年李登輝提「特殊國與國」之間的關係，引起台海緊張，美國艦隊立即異常移動，守防局勢生變，也證實它不支持立即統一的立場。
台灣位在中美兩大軍事強權的均衡線上，一旦台灣非軍事化，局勢將有利於這條均衡線長久維持，化解流血衝突。唯一的顧慮是：美國軍火商對美國政府的壓力一向巨大，但歐巴瑪政府將比布希政府更能抵擋這股壓力。
台灣保證五十年不統不獨、維持現狀，其實對中、美、台三方的利益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當台灣人民主動提出非軍事化的主張，就會因提倡和平主義的道德高度，而突出自己的國際形象；又因為台灣站到中美兩大勢力之間，居中緩衝，美國對台灣也會加以重視，不致像現在貶低台灣的角色，以保護國的老大姿態，忽視台灣人民的國際地位。
六、如果你是深綠，也許你會說：這個五十年維和方案就是投降方案，當台灣「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入憲，中國正好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只靠經濟、文化、社會力各方面的滲透，鯨吞蠶食，便可以統一台灣。
但請注意，台灣經過這二、三十年民主化的努力，已具備反映相當民意的民主制度，同時本土意識亦已崛起。四年一次總統大選，人民會選擇最符合台灣利益的政府。由於統獨爭議已非當前關鍵性問題，人民從藍綠對立的情緒中跳脫出來，便會就事論事，盯著看哪個政黨最能代表台灣利益，才作選擇，不會像今日陷於對立的藍綠立場中，被口水、被相互攻擊的激情言詞淹沒理智。
換句話說，台灣的民主選舉制度，雖然還不完備，但已經是一道維護台灣利益的防火牆。
這道防火牆 是人民共同選擇台灣最佳利益的有效機制，不致像現在這樣，因統獨爭議而模糊人民的判斷。當政府往中國傾斜太厲害，以致損害台灣人民的整體利益，人民會選擇其他政黨。但假設政府推動與中國交流，反而符合台灣利益，那麼兩岸逐漸統一，也是台灣人民的理性選擇。這時候謀求台灣獨立的政治使命也只能尊重人民的選擇，這才是真正的民主。
中國想要吸引台灣人民支持統一，也應瞭解台灣這道民主防火牆對中國有積極的啟示作用，中國應該拿出真正的誠意，由「台灣同胞」透過民主與理性，檢視兩岸利益是否一致，而非祭出中華民族主義的大旗，施以武力威脅，來使「台灣同胞」噤聲。
中國如果有真正的「同胞愛」，應該明瞭「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誠意遠比教條訓誡或武力恫嚇重要。「五十年維和方案」如果變成台灣人民的共識，「不獨不統，非軍事化」，這便是台灣人民無上的誠意，中國也應以相對的誠意回應，才能讓台灣人民感受到兩岸的利益一致。
兩岸的思維、制度與文化，目前有相當落差，急著合併必導致巨大的創傷與災難。五十年維持現狀，讓兩岸的交流回歸善意而正常，讓兩岸不同的思維與文化相互回饋、相互提升，對中國人民也有很大的正面作用。
七、如果你是深藍，也許你會說，「五十年維和方案」不就等於提供台灣一個沒有外力警戒的環境，讓台灣有五十年從容的時間，慢慢把獨立變成既定事實？
深藍的這種疑慮也是多餘，經過五十年兩岸正常交流，人民將習以為常，說不定五十年後會覺得兩岸統一（包括合併成中華邦聯），才是最佳的選擇。
什麼事情都有可能，五十年後，局勢可能傾向獨立，也可能傾向統一。深綠擔心「五十年維和方案」讓台灣五十年不統不獨，又不設防，正好方便中國黥吞蠶食，最後變成統一；深藍則擔心這方案到頭來會讓台灣獨立變成既定事實。
這兩種顧慮相互矛盾，代表它們只不過是藍綠雙方不安全感的直接反應，並非深思的結果。進一步說，因為這兩種顧慮相互矛盾，所以「五十年維和方案」恰好是雙方願望的均衡點（Equilibrium）。從經濟學的理論來說，這個方案是當前情勢的最佳解，也是藍綠雙方的最大公約數。
換句話說，「五十年維和方案」是統獨兩股勢力均衡牽制的辦法，也是當前台灣社會最可能的共識。
另一方面，讓我們換個角度想：今天當我們主張統一或獨立，都宣稱是為了兩岸人民好，那麼為什麼不讓兩岸人民在沒有戰爭、沒有恐懼的情況下，正常來往五十年，那時候的人，不是顯然會比我們這時候的人，更知道什麼狀態對兩岸人民好？
「五十年維和方案」正是要開創這樣的環境，讓兩岸人民正常交流。事實勝於雄辯，讓後來的事實決定一切，會比今天一直吵吵鬧鬧，健康得多。以今日藍綠對立，兩岸疏離、甚至混雜著恫嚇與疑懼的情況下，台灣與中國人民即使開放交流，亦不易建立起互信。基於雙方人民對未來兩岸定位的認知落差，彼此反感會加深 ，甚至相互歧視仇恨，造成難以意料的衝突。
如果五十年兩岸和平協定簽署期間，中國肯釋出相對的誠意，與台灣建立起平等互惠的關係，五十年後「統一的形勢，自然一片大好」。所以關鍵還是出在誠意與態度。
八、當統獨爭議褪色之後，台灣人民便會冷靜下來，逐漸看到什麼是台灣的未來。老實說，這些年的統獨爭議，在政治現實的操作之下其實是個表象的議題，尤其背後所牽涉的國家主義是好是壞，迄未攤開到陽光下來討論。
那麼什麼是真議題？真議題是：國家的權力與資源如何分配、民主如何深化、文明與自然的矛盾如何面對、社會力如何提昇、還有人們的創造力與反省力能否切入人類存在問題的核心，引導人們兼顧內在與外在的平衡，追求安定永續的福祉。
這些真議題，需要台灣人民展現智慧，共同去面對。
台灣應該從兩個愛國主義（台灣與中國）的鐘擺中跳脫出來，走向世界主義。熱愛母文化與「視人類為一家」的世界主義並不衝突，反過來它們是相因相生、相輔相成。一個人認同的母文化也許是台灣，也許是中國。人們的心理認同不只不能勉強，而且應該相互瞭解與尊重。對母文化的認同，不必然導致愛國主義。就愛國主義的思維，或統或獨只能二選一，非此即彼，無法相容。愛國主義的本質是向心而排外，所效忠的是唯一的國家。它經常引發人類世界的紛擾，也是人民容易被國家機器動員，步向戰場的心理動機。
這些年的統獨爭議，藍綠對立，是因我們把對母文化的認同，與愛國主義相混淆。台灣可以容許多元的母文化認同。正因為有了多元的母文化認同，我們才有源源不絕的動力一起合作，一起經營這塊美麗的土地。
把母文化認同迅速轉變為愛國主義，牽涉到我們文化底層的集體主義。剛從中央集權的封建社會轉型為現代民主社會，我們還來不及公開思辨「自由平等博愛」的深刻內涵，還來不及發展個人自主及批判懷疑的精神。集體主義還黏附在我們的身上，潛藏在我們的家庭與教育。因為欠缺對這層集體意識的自覺，我們在尚未思索自身與社會的辯證關係之前，便急著要變換、或找尋一個絕對的國家（中國或台灣）來效忠。
急著要把母文化認同轉化成愛國主義，是今天台灣社會撕裂的原因：認同台灣文化變成主張台灣獨立，認同中國文化變成擁護中國統一，於是兩者剎那之間變得絕不相容，其間再滲入政治勢力細膩的操作，泛道德主義與二分對立思維的推波助瀾，於是台灣社會就撕裂成兩半沒有交集、無法對話的大板塊。
但母文化認同原本不是單一的。認同台灣文化與認同中國文化，不只可以並立於這塊土地；就文化的層面來說，同一個人也可以一方面認同台灣文化，另一方面又認同中國文化，就像你可以愛你的家，又同時愛你的鄰里街巷一樣，這兩件事原本相容不悖，甚且相因相生，才見真實。
愛自己的家，可以擴及愛鄰人、擴及人類一家，變成人類愛。這是從「戀我故土」的母文化認同，走向世界和平的一條陽光大道。但因為愛自己的家而仇恨鄰人，則是愛國主義。愛國主義，經常導向戰爭，摧毀世界和平，這條幽微陰暗的小徑，每隔一段時候便會帶領人類通向無比悲慘的災難。
「五十年維和方案」便是要為台灣、為兩岸開創出兩種母文化的認同可以相容、可以共生、甚至相互激盪，相互提升的太平歲月。
結語
「五十年維和方案」所牽涉的層面錯綜複雜，本文所談只是它的大意。也許你贊同它的精神，也許你還充滿懷疑。兩個多月來，為了深入而細緻的呈現它的內容，讓更多人贊同，我試著用書信體寫了一篇長文〈冬日書信〉。老實說，唯和方案本身不只是策略，更是一種價值，一種世界觀。因此我在〈冬日書信〉中，必須改用自由、鬆散的、閒話家常的文體，讓大家願意繼續下去。原諒我一動筆，便寫了兩、三萬個字，可是仍然言不盡意，論述也不夠周延。許多遺漏的重要議題，因心力或能力不足，無法涵蓋，只能留待方家補正。
〈冬日書信〉與本文所述，有多處重複，內容則較為細緻而生活化。就內在價值的層面來說，閒散的文體反而可以談得深入。
我把〈冬日書信〉附在本文之後，作為續篇，稱為「五十年維和方案補議」，歡迎一併流傳，並提供意見。我深盼推動「五十年維和方案」的過程，會啟動一股進步的公民力量，取代目前藍綠二分對立的思維。
也許你會質疑：這股力量會有機會長大嗎？這個方案能夠得到人民共識嗎？
坦白說，我不知道。這是一項浩大的民主工程，必須依賴你的參與。我初步的構想是：先廣泛討論並透過網路進行連署。如果參加連署的人數累積到百萬人 ，表示此案有廣大的支持度，而提出「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獨不統，非軍事化」的公民投票，便可望成案。屆時將有機會讓全國人民進入投票前的全面討論。第一階段工作的完成，會帶大這股公民力量。
過去許多人憂慮公民投票會導向台獨，帶來政局動盪，甚至引發兩岸戰爭。反諷的是，這次「五十年維和方案」的公民投票，卻可以導向穩定的政局、導向兩岸和平。人民對公民投票的疑懼可望因此解除，讓台灣的民主進一步深化。
維和方案能否達成共識，不只在網路、在各種媒體，進行公開討論，甚至草根式的公共論壇也應該經營。例如在各縣市交通便捷處，像台北捷運沿線，藉由民間與企業捐款贊助，成立公民論壇或教室，提供課程與討論班，開放人民一起討論，抒發意見，同時吸收政治、歷史、法律、兩岸及國際社會的相關知識，深入問題。過去藍綠支持者因為立場迥異，相互疑忌，不會有機會對話，現在維和方案的推動者既然共同目標是「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便無須再顧慮被貼標籤，大家可以放開胸懷，一起合作，討論怎麼推動最好。
朝著和平主義，發展公民力量的進程中，女性與年輕人必會扮演重要的角色。年輕人沒有統獨的歷史包袱，而熱烈希望看到未來，身上又有一股創新的朝氣；女性則從來是和平反戰的主力，沒有女性真心願意自己的兄弟或兒子流血犧牲。她們直視生命、珍愛生命。這兩股力量加乘，是台灣未來的希望。
一個社會或國家的沒落與災難，常因人們在它走下坡的時候習焉不察、或執迷不悟，而錯過了再也無法回頭的關卡（no return point）。只有清明、理智而自我節制的面對艱厄，才能找到逆轉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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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管你支持藍或綠，你會不會擔心台灣沒有明天？擔心我們的社會不斷撕裂，不斷內耗，政治惡鬥絲毫沒有緩和的跡象？
不管你認同統或獨，你會不會擔心台灣內部政情的混亂，在對岸中國的警戒下，某年某月會擦槍走火，導致動亂與悲劇？
如果你同我一樣擔心，同我一樣心底藏著這層憂慮；如果你同我一樣，期望台灣能翻轉過來，期望我們，尤其我們的孩子們，能望向未來，能看到一點希望的曙光，那麼我們是不是應該坐下來好好想個辦法？
你或許會覺得好笑，台灣內部的撕裂那麼嚴重，藍綠的對立那麼尖銳，大家怎麼可能坐下來好好談，好好想個辦法？也許你是對的，我不敢期望深藍與深綠會坐下來談，但淺藍與淺綠可以，中間選民可以。因為深藍與深綠各有一種信念，有一種堅持，堅持或統或獨，甚至各有一種使命感。我知道有信念、有堅持、有使命感的人，很難相互妥協。
可是淺藍、淺綠、以及中間選民，心裡都有著共同的，比起那些信念那些堅持，更為強烈的願望：不希望吵鬧不休，不希望暴戾殺伐，不希望社會一直內耗下去。他們是真正的多數，他們希望和平，希望安居樂業，希望維持已有的民主，希望人權與自由能得到起碼的保障。如果這種聲音能夠匯聚起來，共同提出一個願景，那麼圍繞著這個願景，便會形成一股龐大的中間力量，轉移統獨的爭議，壓縮深藍深綠的分貝，改變十幾年來無休無止的惡鬥。
對於有政治使命感、有信念、有堅持的人，我一向深為敬佩，只要他不濫用權力，打壓異己。他們各自的堅持，值得肯定。一個社會，存在這些有使命感的人，才不致平庸化。但一個社會也不能任由兩個對立的政治使命撕裂成兩半，相互攻伐，耗盡所有資源，叫人民或隨之起舞，或無所選擇，或只能任由綁架。
一個社會難免因為信念不同，背景不同，出現對立，甚至撕裂。但對立與撕裂，持續一年、兩年可以，持續三年、五年也還可以，若持續十年、二十年，就真的要想想辦法了。
二、我不是假裝中立，認為深藍與深綠都一樣對錯。在許多議題上，我確實有我的判斷、我的立場。二、三十年來，我也寫過很多文章，出版過一些書，談論過我的政治主張 。但時至今日，我的標籤是藍是綠，已經不重要，就像你的標籤是藍是綠一樣。台灣不能一直被藍綠兩極二分對立、被統獨兩種政治使命，繼續撕裂，繼續內耗下去。除了國家定位之外，我們還有無數重要的問題必須攤開來陽光下處理，像資源分配、社會福利、經濟發展、環保生態、國土規劃、教育文化、生產與消費、弱勢權益、人權與自由的保障，這些無一不深刻影響每個人生活的內容、影響我們生活環境的面貌、甚至影響整個世界的未來。
國家定位確實影響人民的生活至深且鉅，但國家定位不能孤立於人民的生活來談，國家定位不是一切（馬可仕的菲律賓、蘇哈托的印尼、朴正熙的南韓，都是完整的主權國家，但人民的生活卻痛苦不堪）。台灣目前對內已經擁有完整的主權，可以一起經營其他重要的問題。這些重要的問題，固然與國家定位有著難以切割的關聯，但不一定要有確切的國家定位才能經營。
我們應該一起想想辦法，看看能否達成國內共識，共同提出五十年維持現狀的具體方案。在現有主權架構之內，對內消弭兩極對立暴戾殺伐之氣，讓人心安定，讓社會正常運作，讓台灣向前發展；對外則合力爭取台灣五十年和平生存的空間。
如果找得到這個辦法，那麼它便會得到台灣多數人的支持。因為多數人，不論是藍是綠的支持者，最關心的是免於戰爭、免於恐懼、擁有差強人意的民主、擁有人權與自由。多數人最關心的是可以安居樂業，可以奢談公平正義，可以打造美麗家園、可以讓孩子望向未來、快樂長大的太平歲月。
三、我起個頭，提個辦法，請大家一起討論、一起修正，為台灣尋找一條出路，尤其需要有政治、軍事、經濟、法律等專業背景的人士提供意見。這個辦法中的某些概念，先前已有很多人都提過談過 。正因為這個辦法並不是什麼非凡的方案，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所以我相信它是當前台灣社會各種政治主張的最大公約數，我只是把它延伸，加入和平主義的精神，並兼顧台灣最低限度的主體意識。不妨讓我把這辦法稱為「五十年維和方案」。它的目的是
避免台灣內部繼續撕裂，避免未來可能的悲劇發生；
讓大家好好經營台灣，讓兩岸正常交流、和平相處；
堅定和平主義的立場，對世界和平做出貢獻；爭取國際社會支持台灣五十年維持現狀，支持台灣以過渡時期的名義參與國際社會。維持台灣起碼的主權，讓台灣人民在國際上擁有起碼的尊嚴。
（當你往下讀著方案的具體內容之時，請你不要因看法不同便立即否定，希望你能耐心的看完這篇文章的說明再做論斷，更希望你能接著讀完續篇〈冬日書信〉，充分了解方案的精神。）
第一階段，透過中間選民的認同，透過公民投票，催生「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入憲。同時為了展現台灣人民追求和平的決心，也必須達成「台灣非軍事化」的共識，將它明列於憲法中。催生的過程可以通過公民投票，形成公民力量。
第二階段，以「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已經入憲，作為基礎，要求與中美雙方坐下來談判，簽署「五十年兩岸和平協定」，並以過渡時期的名義，加入國際組織（例如以「過渡時期台灣」Taiwan in Transition或「過渡時期中華民國」ROC in Transition）。
第三階段，五十年後台灣主權歸屬的問題，可以完全交由那一代人視當時情況決定，我們這一代人心結太深，不必再為這個盤根錯節的問題煩惱。如果大家有共識，當然也可以加註但書：「五十年後由當時台灣地區公民投票，決定台灣是否歸併中國，或變成永久中立國。」不過目前加不加這個但書，實質的差別不大，五十年後這世界變成什麼樣子，不是我們這一代人所能預知或加以限制的。關鍵在於，以今天這樣複雜的內外困境，去煩惱五十年後的歸屬問題，只是徒增困擾。
四、只有相信歷史荒謬劇的人，才會去爭什麼歷史定位。讓我們誠實的承認，我們這一代人沒有足夠的智慧與能力，解決統獨爭議。
現狀下的台灣，對內已經擁有完整的主權，那麼大家就好好合作，好好經營台灣這塊上天賜予的美麗之島，把統獨爭議留給下一代、下下一代的人去決定。
想想看，如果你我能一齊推動「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非軍事化」，讓它明列於憲法，台灣便會興起一股龐大的公民力量。統獨問題便可以長時間擱置，不需爭這一朝一夕，也因此統獨雙方相互的疑懼，便會大幅減輕，幾年之後，每個人身上藍綠的色彩都會變淡，人與人之間會恢復原有的信任：反正對方是統是獨、是藍是綠，已不致影響大局，就像一個人喜歡喝茶或喝咖啡一樣，大家和而不同，相安無事。騰出的空間，大家便能就事論事，談論這五十年如何好好經營台灣；又因為非軍事化，可以節省很多軍費，把資源放在民生、福利、文化與環保。
因統獨造成的紛紛擾擾將大幅降低，政黨很難再綁架人民，它是否能吸引選票，要看它的政策、它的作為是否有益於人民。這時「牛肉」便比「口水」重要。這時政黨輪替，就有實質的、正面的作用，不再是有恃無恐，只靠醜化對手、打壓對手便能吸取選票的政治惡鬥。政治人物必須提出願景，好好經營這塊土地，才能贏得選票。
漢人文化裡，還存在著太強烈的泛道德主義與太簡化的二分對立思維（either/or thinking），這是許多人容易被政治人物操弄的原因。只要挖對方瘡疤、把對方打成壞蛋、我們就不禁隨之起舞，因為罵別人壞，就顯得自己高尚。這種不探討實情，便下道德論斷的習性，使人民容易被操弄與動員。
如果我們也能面對自己的文化，有了反省，有了這層自覺，那麼人民的主體性便會浮現，台灣社會將因「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入憲，開拓出一大片新的發展空間，而變得清明、變得理性。
因推動「五十年維和方案」所凝聚的這股龐大的公民力量，自然會關心、會參與台灣各方面的重建，台灣會因此形成進步的公民社會。
台灣會向前走。
五、你會說，這怎麼可能？事情不會那麼樂觀吧！？
我想也是，但這是一個新的開始、新的出路。而且，我們實在沒有太多其他的的出路。我們不能再掉進藍綠拉扯的漩渦。你還是可以談統、可以談獨，但那是你個人或一個團體的政治主張。一個民主的社會，任何政治主張都可以公開拿來談，只要不施暴，不濫用權力，不強迫或打壓他人。
你會說，中國一定不會答應。我也知道現在的中國不會答應 。可是世界是變動的，今天中國固然不會立即答應，但等到台灣人民有了共識，藉由憲法中明列「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對她釋出絕對的誠意，並據此要求維持現狀要求和平，中國慢慢會明白這樣做，對她最為有利，對兩岸人民，對全世界都是最為有利。
我們也要明白，中國內部的意志慢慢會日趨多元，她不只有官方，也有人民，其中還有許多有識之士。兩岸人民要透過交流，透過相互了解而相互支持。
尤其當台灣提出的是「不統不獨」，並已明列於憲法，這時中國擔心分離主義的疑慮也就消失，台灣會相對安全。又因為台灣這五十年只處於過渡階段，未來是統一或變成永久中立，要留給下一代人決定，這時國際社會若支持台灣以過渡時期名義加入國際組織，也無干涉內政的疑慮，台灣的外交空間會因此逐步打開。
況且「非軍事化」明列於憲法，充分顯現出台灣人民貢獻於世界和平的決心，把目前台灣這個威脅東亞和平的火藥庫，一夕之間轉化成中美兩大軍事強權的緩衝地區，台灣在國際社會將贏得尊敬，並因此擁有和平主義的道德高度。中國對台灣也只能另眼看待，尋求兩岸人民的共同福祉。
又中國標舉「祖國統一」的基礎，是中國的民族主義。其凝聚的動力，固然回溯於百年來列強諸國的侵略，近因則為冷戰時期美日的圍堵。中國極力打擊台獨，不惜為此動武，其中一個原因是擔心台獨背後有美日撐腰。如果台灣只要求維持現狀，又主張非軍事化，則這五十年內便無劃歸美日勢力的顧慮。況且兩岸維持和平，正常交流，無須爾虞我詐，不用擔心流血衝突，各自又可以節省龐大的軍費及外交耗用，轉而致力於經濟文化建設。衡諸實際，於此情況下簽署兩岸和平協定，比起長時期兩岸僵持對立，對中國顯然是利多。
你會說，美國呢？美國會願意與我們、與中國坐下來簽署「五十年和平協定」？
從常識判斷，我看不出美國為什麼會反對。這些年不論是柯林頓或布希的台海政策，都顯示出最希望維持現狀的是美國。民進黨執政期間，美國已充分表明它不會支持台灣片面獨立。美國在中國擁有龐大的經濟利益，沒有任何道理要為台灣獨立付出戰爭的代價，尤其美國歷經越戰、伊拉克戰爭之後，國內反戰的聲音不容忽視，歐巴瑪就在這個立足點上崛起，而獲得人民支持，貴為今日美國總統。美國不會為了台灣獨立而驅使她的子弟流血。
中美兩國軍事強權的均衡線，就在太平洋西緣。美國不支持台獨，也不願看到台灣急統。因為台灣一旦劃歸中國，這條均衡線便要被破壞。1996年李登輝提「特殊國與國」之間的關係，引起台海緊張，美國艦隊立即異常移動，守防局勢生變，也證實它不支持立即統一的立場。
台灣位在中美兩大軍事強權的均衡線上，一旦台灣非軍事化，局勢將有利於這條均衡線長久維持，化解流血衝突。唯一的顧慮是：美國軍火商對美國政府的壓力一向巨大，但歐巴瑪政府將比布希政府更能抵擋這股壓力。
台灣保證五十年不統不獨、維持現狀，其實對中、美、台三方的利益來說，都是最好的選擇。當台灣人民主動提出非軍事化的主張，就會因提倡和平主義的道德高度，而突出自己的國際形象；又因為台灣站到中美兩大勢力之間，居中緩衝，美國對台灣也會加以重視，不致像現在貶低台灣的角色，以保護國的老大姿態，忽視台灣人民的國際地位。
六、如果你是深綠，也許你會說：這個五十年維和方案就是投降方案，當台灣「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入憲，中國正好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只靠經濟、文化、社會力各方面的滲透，鯨吞蠶食，便可以統一台灣。
但請注意，台灣經過這二、三十年民主化的努力，已具備反映相當民意的民主制度，同時本土意識亦已崛起。四年一次總統大選，人民會選擇最符合台灣利益的政府。由於統獨爭議已非當前關鍵性問題，人民從藍綠對立的情緒中跳脫出來，便會就事論事，盯著看哪個政黨最能代表台灣利益，才作選擇，不會像今日陷於對立的藍綠立場中，被口水、被相互攻擊的激情言詞淹沒理智。
換句話說，台灣的民主選舉制度，雖然還不完備，但已經是一道維護台灣利益的防火牆。
這道防火牆 是人民共同選擇台灣最佳利益的有效機制，不致像現在這樣，因統獨爭議而模糊人民的判斷。當政府往中國傾斜太厲害，以致損害台灣人民的整體利益，人民會選擇其他政黨。但假設政府推動與中國交流，反而符合台灣利益，那麼兩岸逐漸統一，也是台灣人民的理性選擇。這時候謀求台灣獨立的政治使命也只能尊重人民的選擇，這才是真正的民主。
中國想要吸引台灣人民支持統一，也應瞭解台灣這道民主防火牆對中國有積極的啟示作用，中國應該拿出真正的誠意，由「台灣同胞」透過民主與理性，檢視兩岸利益是否一致，而非祭出中華民族主義的大旗，施以武力威脅，來使「台灣同胞」噤聲。
中國如果有真正的「同胞愛」，應該明瞭「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誠意遠比教條訓誡或武力恫嚇重要。「五十年維和方案」如果變成台灣人民的共識，「不獨不統，非軍事化」，這便是台灣人民無上的誠意，中國也應以相對的誠意回應，才能讓台灣人民感受到兩岸的利益一致。
兩岸的思維、制度與文化，目前有相當落差，急著合併必導致巨大的創傷與災難。五十年維持現狀，讓兩岸的交流回歸善意而正常，讓兩岸不同的思維與文化相互回饋、相互提升，對中國人民也有很大的正面作用。
七、如果你是深藍，也許你會說，「五十年維和方案」不就等於提供台灣一個沒有外力警戒的環境，讓台灣有五十年從容的時間，慢慢把獨立變成既定事實？
深藍的這種疑慮也是多餘，經過五十年兩岸正常交流，人民將習以為常，說不定五十年後會覺得兩岸統一（包括合併成中華邦聯），才是最佳的選擇。
什麼事情都有可能，五十年後，局勢可能傾向獨立，也可能傾向統一。深綠擔心「五十年維和方案」讓台灣五十年不統不獨，又不設防，正好方便中國黥吞蠶食，最後變成統一；深藍則擔心這方案到頭來會讓台灣獨立變成既定事實。
這兩種顧慮相互矛盾，代表它們只不過是藍綠雙方不安全感的直接反應，並非深思的結果。進一步說，因為這兩種顧慮相互矛盾，所以「五十年維和方案」恰好是雙方願望的均衡點（Equilibrium）。從經濟學的理論來說，這個方案是當前情勢的最佳解，也是藍綠雙方的最大公約數。
換句話說，「五十年維和方案」是統獨兩股勢力均衡牽制的辦法，也是當前台灣社會最可能的共識。
另一方面，讓我們換個角度想：今天當我們主張統一或獨立，都宣稱是為了兩岸人民好，那麼為什麼不讓兩岸人民在沒有戰爭、沒有恐懼的情況下，正常來往五十年，那時候的人，不是顯然會比我們這時候的人，更知道什麼狀態對兩岸人民好？
「五十年維和方案」正是要開創這樣的環境，讓兩岸人民正常交流。事實勝於雄辯，讓後來的事實決定一切，會比今天一直吵吵鬧鬧，健康得多。以今日藍綠對立，兩岸疏離、甚至混雜著恫嚇與疑懼的情況下，台灣與中國人民即使開放交流，亦不易建立起互信。基於雙方人民對未來兩岸定位的認知落差，彼此反感會加深 ，甚至相互歧視仇恨，造成難以意料的衝突。
如果五十年兩岸和平協定簽署期間，中國肯釋出相對的誠意，與台灣建立起平等互惠的關係，五十年後「統一的形勢，自然一片大好」。所以關鍵還是出在誠意與態度。
八、當統獨爭議褪色之後，台灣人民便會冷靜下來，逐漸看到什麼是台灣的未來。老實說，這些年的統獨爭議，在政治現實的操作之下其實是個表象的議題，尤其背後所牽涉的國家主義是好是壞，迄未攤開到陽光下來討論。
那麼什麼是真議題？真議題是：國家的權力與資源如何分配、民主如何深化、文明與自然的矛盾如何面對、社會力如何提昇、還有人們的創造力與反省力能否切入人類存在問題的核心，引導人們兼顧內在與外在的平衡，追求安定永續的福祉。
這些真議題，需要台灣人民展現智慧，共同去面對。
台灣應該從兩個愛國主義（台灣與中國）的鐘擺中跳脫出來，走向世界主義。熱愛母文化與「視人類為一家」的世界主義並不衝突，反過來它們是相因相生、相輔相成。一個人認同的母文化也許是台灣，也許是中國。人們的心理認同不只不能勉強，而且應該相互瞭解與尊重。對母文化的認同，不必然導致愛國主義。就愛國主義的思維，或統或獨只能二選一，非此即彼，無法相容。愛國主義的本質是向心而排外，所效忠的是唯一的國家。它經常引發人類世界的紛擾，也是人民容易被國家機器動員，步向戰場的心理動機。
這些年的統獨爭議，藍綠對立，是因我們把對母文化的認同，與愛國主義相混淆。台灣可以容許多元的母文化認同。正因為有了多元的母文化認同，我們才有源源不絕的動力一起合作，一起經營這塊美麗的土地。
把母文化認同迅速轉變為愛國主義，牽涉到我們文化底層的集體主義。剛從中央集權的封建社會轉型為現代民主社會，我們還來不及公開思辨「自由平等博愛」的深刻內涵，還來不及發展個人自主及批判懷疑的精神。集體主義還黏附在我們的身上，潛藏在我們的家庭與教育。因為欠缺對這層集體意識的自覺，我們在尚未思索自身與社會的辯證關係之前，便急著要變換、或找尋一個絕對的國家（中國或台灣）來效忠。
急著要把母文化認同轉化成愛國主義，是今天台灣社會撕裂的原因：認同台灣文化變成主張台灣獨立，認同中國文化變成擁護中國統一，於是兩者剎那之間變得絕不相容，其間再滲入政治勢力細膩的操作，泛道德主義與二分對立思維的推波助瀾，於是台灣社會就撕裂成兩半沒有交集、無法對話的大板塊。
但母文化認同原本不是單一的。認同台灣文化與認同中國文化，不只可以並立於這塊土地；就文化的層面來說，同一個人也可以一方面認同台灣文化，另一方面又認同中國文化，就像你可以愛你的家，又同時愛你的鄰里街巷一樣，這兩件事原本相容不悖，甚且相因相生，才見真實。
愛自己的家，可以擴及愛鄰人、擴及人類一家，變成人類愛。這是從「戀我故土」的母文化認同，走向世界和平的一條陽光大道。但因為愛自己的家而仇恨鄰人，則是愛國主義。愛國主義，經常導向戰爭，摧毀世界和平，這條幽微陰暗的小徑，每隔一段時候便會帶領人類通向無比悲慘的災難。
「五十年維和方案」便是要為台灣、為兩岸開創出兩種母文化的認同可以相容、可以共生、甚至相互激盪，相互提升的太平歲月。
結語
「五十年維和方案」所牽涉的層面錯綜複雜，本文所談只是它的大意。也許你贊同它的精神，也許你還充滿懷疑。兩個多月來，為了深入而細緻的呈現它的內容，讓更多人贊同，我試著用書信體寫了一篇長文〈冬日書信〉。老實說，唯和方案本身不只是策略，更是一種價值，一種世界觀。因此我在〈冬日書信〉中，必須改用自由、鬆散的、閒話家常的文體，讓大家願意繼續下去。原諒我一動筆，便寫了兩、三萬個字，可是仍然言不盡意，論述也不夠周延。許多遺漏的重要議題，因心力或能力不足，無法涵蓋，只能留待方家補正。
〈冬日書信〉與本文所述，有多處重複，內容則較為細緻而生活化。就內在價值的層面來說，閒散的文體反而可以談得深入。
我把〈冬日書信〉附在本文之後，作為續篇，稱為「五十年維和方案補議」，歡迎一併流傳，並提供意見。我深盼推動「五十年維和方案」的過程，會啟動一股進步的公民力量，取代目前藍綠二分對立的思維。
也許你會質疑：這股力量會有機會長大嗎？這個方案能夠得到人民共識嗎？
坦白說，我不知道。這是一項浩大的民主工程，必須依賴你的參與。我初步的構想是：先廣泛討論並透過網路進行連署。如果參加連署的人數累積到百萬人 ，表示此案有廣大的支持度，而提出「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獨不統，非軍事化」的公民投票，便可望成案。屆時將有機會讓全國人民進入投票前的全面討論。第一階段工作的完成，會帶大這股公民力量。
過去許多人憂慮公民投票會導向台獨，帶來政局動盪，甚至引發兩岸戰爭。反諷的是，這次「五十年維和方案」的公民投票，卻可以導向穩定的政局、導向兩岸和平。人民對公民投票的疑懼可望因此解除，讓台灣的民主進一步深化。
維和方案能否達成共識，不只在網路、在各種媒體，進行公開討論，甚至草根式的公共論壇也應該經營。例如在各縣市交通便捷處，像台北捷運沿線，藉由民間與企業捐款贊助，成立公民論壇或教室，提供課程與討論班，開放人民一起討論，抒發意見，同時吸收政治、歷史、法律、兩岸及國際社會的相關知識，深入問題。過去藍綠支持者因為立場迥異，相互疑忌，不會有機會對話，現在維和方案的推動者既然共同目標是「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便無須再顧慮被貼標籤，大家可以放開胸懷，一起合作，討論怎麼推動最好。
朝著和平主義，發展公民力量的進程中，女性與年輕人必會扮演重要的角色。年輕人沒有統獨的歷史包袱，而熱烈希望看到未來，身上又有一股創新的朝氣；女性則從來是和平反戰的主力，沒有女性真心願意自己的兄弟或兒子流血犧牲。她們直視生命、珍愛生命。這兩股力量加乘，是台灣未來的希望。
一個社會或國家的沒落與災難，常因人們在它走下坡的時候習焉不察、或執迷不悟，而錯過了再也無法回頭的關卡（no return point）。只有清明、理智而自我節制的面對艱厄，才能找到逆轉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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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2月12日 星期四
冬日書信:五十年維和方案補議
文:黃武雄 2008 12 16
Dear X：久無音信，忽然接到妳用電子郵件寄來的慰問信，意外驚喜，我這次莫名其妙病了一個多月，但已復原，勿慮。昨夜還獨自在山裡摸黑走了七公里，妳記得我很不喜歡水銀燈，專挑黑暗的山路拿著手電筒走。人在黑暗中，眼睛反而是亮的，週遭景物多少都看得見；尤其在城市的附近，再黑的夜晚也還有一層薄薄的天光。手電筒的照明斷斷續續，只用來確認自己不會踩到蛇。在黑暗中，眼睛既是亮的，思路也清晰。我時常在黑暗的山路想東西。妳雖長年羈留海外，心還是一如過去，關心台灣的人事物、關心台灣的民主。妳憂慮台灣社會、台灣政局、台灣的未來。老實說，我也一樣放不下心。好多年來我看台灣社會因政爭而不斷內耗，感慨甚深。照理一九八七年解嚴之後，台灣應步入社會重建的階段，讓合理而美好的事物逐一浮現。可是二十年過去，台灣社會對自己的定位仍未找到共識，內部的撕裂毫無緩和的跡象，甚且日益加深。
有一天，久未謀面的A君來找我，手裡抱著他可愛的小baby，A君的政治態度一向偏藍，談到時局，他說：「大家都不希望兩黨繼續惡鬥下去，更不希望太早統一，我們要的只是維持現狀，讓大家安居樂業，讓孩子快樂長大，每天打開電視，看政治人物政治名嘴鬥來鬥去，聽得好煩。」
「誰不希望停止惡鬥？誰耐煩那些嘴臉？可是你看看，藍的一上台，無能治理國家，只顧清算前朝官員，又縱容警察檢調壓迫人權，大家怎麼安居樂業？」同行來訪的有做社區工作的B女士，一向是綠營的同情者，做事積極，說話素來直言直語。
「可惜妳被綠營媒體洗腦了，貪官污吏難道可以縱容？綠色執政八年又做出什麼政績來？經濟衰退並不是只有台灣，全球性的金融風暴……」A君立即回應。
「哈哈！被洗腦的才是你！幾十年來司法並沒改革，仍然是黨國政治鬥爭的工具，真是悲哀。……」B女士也不假辭色。
Dear X：A君與B女士槓上了。這是台灣當前撕裂社會的縮影，什麼事情都講不清楚，無法就事論事。兩套邏輯，兩套對立的說法，誰也聽不到誰的聲音。只分割成藍或綠，不去弄清楚對或錯。不同的立場，阻礙了大家相互瞭解的可能。這麼多年來，不斷有人在呼籲不要口水，不要抹黑，但口水與抹黑的言論還是滿天飛；也有人在呼籲要加強「公共論述」，其實政治性的公共論述也不是沒有，每天透過網路、電子信件、不同媒體的媒介，種種論述不斷推陳出新，其中不乏切中時弊的觀點，可惜連這些論述也明白分成兩套，彼此沒有交集。雙方支持者都只關心己方的論述，碰都不碰對方的說法，絲毫沒有對話。
像A君與B女士會槓上，還算不錯，因為他們一起為社區做事，合作多年，敢直話直說，不影響友誼。通常的情況是大家避而不談，免得傷感情，心中卻堅信自己的說法，全盤否定並懷疑對方。這種現象經常拉遠了親人的距離，男女關係，以及數十年的友誼。雖然知道這樣很糟糕，大家卻無可奈何。
Dear X，如果台灣是孤懸在南太平洋的島嶼，吵吵鬧鬧也沒什麼不好，吵個一、二十年，大家都累了，彼此便會慢慢調適。問題出在隔個幾百公里寬的海峽，便有對岸強權的壓力。由於內部的撕裂，相互不信任，所以找不到共識足以因應對岸的壓力，很多人對於未來，充滿不確定感，這層不確定感，又回來加深社會內部的不信任，加深撕裂，這是惡性循環。
藍綠兩股力量，不管誰對誰錯，誰贏誰輸，以台灣當前的處境，任由衝突日日升高，便是危險的。妳在信裡說，
台灣內部的政治兩極對立，哪一天擦槍走火，不管是平日的衝突或是四年一次總統大選的激情攻防，一旦造成變亂或動盪，根據海峽對岸的反分裂法，可以招致中國動武，那真是災難深重，大家會很可憐。
妳的憂慮不無道理。這些日子我遇到一些舊日的朋友，尤其是六、七十歲這一代，不管他平常有無特定的政治立場，心裡都暗藏這層憂慮。眼看社會繼續撕裂，大家卻使不上力。有個老朋友Z，十幾年不見，最近來山上找我，他年輕時就憂國憂民，但他說：「人老了，也想安養天年。如果台灣慢慢就歸併中國，只要平安無事，也就認了，但兩邊的制度與文化落差那麼大，本土意識又已覺醒，早晚一定會有衝突，會有災難，而且台灣內部的撕裂會越來越嚴重。」我們聊到深夜，越聊Z的心情越沈重。隔幾天我接到Z的來信，信裡的結尾說：
這塊土地的上空，好像覆蓋著厚厚的陰霾，我們看不到願景，我們沒有將來，不知大家有無意識到，我們正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所在。
這句話讓我難過好久。
二、
Dear X，妳說一位專門代辦移民業務的朋友，最近生意變好，不斷有人在洽詢移民的辦法，因為有點辦法，有點財力的人，想逃開這場無止境的惡鬥，開始動腦筋移民到國外。這很不好，人走了，錢也帶走。有好些年，我僻居山中，只盼寫點書，數學或非數學的，甚至畫些繪本，度此餘生。妳知道前些年我試著出了一本繪本，畫畫是最快樂的事，年輕時有好幾年我為了選擇自己的志業，在數學與繪畫之間猶疑不定，我喜歡數學，也喜歡繪畫。年紀大了，數學做不動，回來畫畫，無疑是最幸福的事。可是手邊有幾本書還沒寫完，包括一本寫了三分之二的數學書。心裡一直期盼要早點結束這些工作，回到繪畫裡。我一生被捲入公共事務，捲入大大小小的社會運動，大多是因生性好出點子，引發了年輕朋友們的社會熱情，結果反而被他們的熱情感動，讓自己卡在情義的困境裡。這些都因為自己複雜的個性與心理，怪不得人。
但時不我予，我很希望自己能從公共事務、從社會運動的泥坑裡，切割出一塊完全屬於自己的時空，做自己最想做的事。老實說，朋友們也很體諒我這種心情，盡量讓我從教改、從社區大學、從千里步道的工作中抽身。但年來看台灣社會日益沉淪，自己卻陷入一種從未有過的焦慮。十幾年來，我回顧自己與同時代人的專業，常自慚我們這一代人，在文學藝術科學上，沒有為下一代留下幾件真正一流的東西。我看到新一代有很多深具潛力的年輕人，才華被埋沒，是因我們的文化支援系統薄弱，我們這一代人幾乎沒有幾個一流的大家可以提攜他們，讓他們很快接觸到一流的東西，很快走到前頭。
可是最近，我已經不敢再奢談這些，我擔心我們連留給年輕人一個像樣的生存空間都沒有，看孩子們一天天在長大，我們這一代人卻沒有能力解決這一代人的衝突，眼睜睜看著台灣社會內部的衝突日日在升高，大家看不到將來，只有束手無措，坐著等待未知的命運。
Dear X， 這些年我是老了，人老了有時會變得脆弱而多愁善感，偶而還會為一點小事莫名其妙的落淚，莫名其妙的看不開。我希望我對時局的憂心只不過是老人的多慮，這樣我就可以放心，只做自己心裡要做的事，安度餘生。可是，朋友Z的那句「我們正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所在」，加深了我的憂慮。
Dear X，妳說大家應該一起想個辦法，必須在異中求同，不能再為一些次要的問題吵翻天。真的是應該這樣。有個主意在我心中已經嘀咕多年，二十多年來雖公開提過幾次，但隨著時勢變遷，也一再修正，或說一再妥協。最近我又深入思索，試著擬出出一個具體辦法，希望大家一起討論，合力推動。只是有個前提，大家先要跳脫原來的思維，用另一種心境來看待。嚴格來說，這辦法牽涉到另一種價值、另一種世界觀，它的意義不是三言兩語講得清楚。
我提起這個辦法的目的是：想尋找不同政治立場的最大公約數，讓台灣社會休養生息，大家可以好好經營這塊土地，避免繼續撕裂，避免發生悲劇；讓兩岸和平相處，正常交流。我特別強調和平主義的精神，把世界和平的理想注入兩岸關係，台灣會因這樣做，得到國際社會的尊敬與廣泛支持。
這個辦法也不是什麼創見。其中一些想法，先前早有人提過談過 ，甚至努力過，只因不夠具體周延，或一時未能凝聚共識，說過大家就忘了。正因為許多人都有過類似的想法，所以這個辦法是不同政治立場的最大公約數，也因為它是不同政治立場的最大公約數，所以對每個人來說，必然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方案。因此每個人都要存著退讓一步的心理準備，才可能找到共識。
前些日子為了說明這個辦法，我把它寫成一篇文章，標題叫〈尋找太平歲月─五十年維和方案初議〉。但言不盡意，讀者心中必然留有很多疑問，相信妳還沒讀過。我傳過去給妳看，請妳幫忙提供意見。這個辦法，我姑且叫它做「五十年維和方案」 。【為便於讀者參照，將五十年維和方案的內容，重列於頁底註文。】
三、
Dear X，接到妳今早傳回的信，謝謝妳立即回應：
「對岸中國怎麼會答應？！如果這樣做，中國就會答應，那麼這些年她為什麼會用一千顆飛彈對準台灣？你的維和方案會不會是一廂情願？台灣如果不統不獨，又非軍事化，不就等於大開方便之門，讓中國隨時可以攻佔台灣，如入無人之境！」
我懇求妳再仔細讀讀〈尋〉文，文中我已大略回答了這個問題，也許妳來不及仔細看，也許我的說法還讓妳放心不下。
但請妳也仔細想想：依妳這麼說，中國老早就可以打過來了！這些年中國不打過來，並不是因為台灣的軍力強大到可以嚇阻中國，而是因為：
（1）現今台海中美軍事均衡一經打破，中國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2）老實說，中國並無意隨時佔領台灣，只有台灣宣布獨立或發生政治動亂，才會促成中國動武。
張銘清講的話沒有錯：「沒有台獨，就沒有戰爭」。妳可以把它解釋成一種對台灣人民的恐嚇與威脅，但它也充份表露出中國真正的意圖。今天面對國內外這麼複雜的困境，我們不能憑空臆測，不能自我封閉，我們要深入了解自己，了解對岸，了解國際情勢。我不敢說我的看法就是對的，我只是試圖在困境中尋找可能的出路。提出這個方案，我期望拋磚引玉，引發更多有專業有能力的人加入討論，一起思考、一起修正。
讓我再強調一遍：我相信公民力量，如果台灣內部有了共識，而且這個共識所展現的是追求和平的決心，和平之路便會逐步開展。台灣目前已成為東亞的火藥庫，如果台灣人民有決心，把這個火藥庫變成追求東亞和平的堡壘，對世界和平做出貢獻，台灣便會得到國際的支持。台灣人民有了這個共識，也應該透過兩岸交流尋求中國人民的支持，說服中國人民共同追求兩岸和平、避免戰爭。兩岸發生戰爭或中國以武力佔領台灣，不只台灣人民要流血，中國人民也要流血；不只在佔領發動時，兩岸人民要流血，佔領之後，流血犧牲還是會持續多年，那會非常悲慘。兩岸人民之間不要敵對，要共同協商出維持長久和平的條件。
如果台灣人民有了追求和平的共識，內部便會凝聚成一股公民力量，用這股力量說服中國有良知的進步人士認同，並爭取國際愛好和平人士的支持，最終會說服中國政府簽署兩岸和平協定。世界是變動的，不是一成不變，我說對待這個方案要換另一種思維、另一種世界觀，這便是其中一個緣故。
我有幾個主張台獨的朋友，訪問大陸時都不敢宣揚台獨，但當台灣有了「不統不獨，非軍事化」的共識之後，任何人訪問大陸，都敢大聲宣揚兩岸要簽署和平協定，希望大陸人民認同。台灣既然由人民達成共識，修憲承諾五十年不獨，而且非軍事化，中國動武的疑慮，自然消失，很多中國人民會轉而支持我們，支持和平協定。這樣，事情便慢慢在發酵。
無論如何，台灣把「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入憲，只會消除中國攻打台灣的意願與藉口，不會增加對方動武的機會。
四、
Dear X，我告訴妳，那天A君與B女士雖然針鋒相對，雖然站在藍綠立場各執一詞，但他們一起推動社區發展，他們都很愛小孩，他們都祈望和平，就像A君所說：「我只想大家能安居樂業，看小孩快樂長大。」B女士後來也這麼說。這是台灣二千三百萬人內心共同的願望，我相信也是對岸十三億中國人民的共同願望。戰爭殺戮無論如何是應該避免的。我相信當我們以追求和平作為公約數，以中間選民作為訴求的對象，台灣藍綠的政治板塊會發生變化，主張和平的中間力量會浮現，這個新生的和平板塊便會擴大，並往藍綠兩端擠壓。
現今台灣政治立場的分佈是M型，藍綠各居一，兩頭大中間小。五十年維和方案若推動成功，就會變成橄欖球型，中間大兩頭小。這樣台灣便會有希望。
我不是要藉和平模糊台灣內部不同「意識型態」的矛盾。我一直相信：人生長的土地，便像人的母親一樣，我們要愛自己、愛自己的土地。但愛自己的土地，不能建立在排外仇外的集體意識之上。這是不健康、而且是危險的。集體暴力經常是這種排外仇外的集體意識的展現，戰爭或流血衝突是其中的一個極端的型態。
人應該愛自己的土地，但它必須發自內心，而非來自集體要求。「愛台灣」是重要的，但它必須在和平的環境下自然孕育，而非在口號與集體激情之中形成。因為有了假想敵，才愛自己的土地，這種愛是假的、是危險的。台灣內部的對立，在「五十年維和方案」一步步落實的過程中，會逐漸紓解；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透過參與社會、關心週遭環境、關心週遭的人事物，慢慢會累積出對土地的愛。這種「愛台灣」的心情才是真實的。
A君與B女士在我家槓上的那個夜晚，我同他們提到這個五十年維和方案。他們都滿心認同，並告訴我，他們願意為這件事效力。我目送他們的身影一起離去，一個抱著女兒、一個牽著兒子，有說有笑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Dear X，事情當然沒有那麼圓滿，我從來不相信肥皂泡劇。「從此公主與王子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不過說著好玩。我無意刻畫這種夢幻式的場景，強把醜陋的世界說成幸福美滿。但我也不喜歡每天都在挖掘人性的醜陋，把一群人說得很糟糕、很邪惡。人的世界不是這樣，每個人心中都有善與惡，有神性與魔性。西方人文主義的傳統、基督教與佛教的教義，都肯定人的內心有神性。我一向關注的是如何塑造一種環境，讓人心中的魔性自然轉化成神性，讓人減少負面的心思，從而轉化成正面的力量。
目前藍綠兩股勢力都在挑對方的毛病，加以擴大。我當然堅持政治上的一些缺點與作為，必須提出來批評，要求改進，尤其涉及權力的濫用，像警察濫權、司法濫權、貪贓枉法，一定要指出來，基本的人權要珍惜、國民的自由要保護、政府的清廉要建立，不能鄉愿、不能模糊。但台灣當前的政治對抗已陷入僵局，人民被裂解成兩個板塊，任何就事論事的聲音，都被藍綠的顏色淹沒。這個五十年維和方案，希望把統獨問題留給後代，不用這一代人去煩惱，這麼做可以紓解當前藍綠兩股勢力的對立。維和方案一旦成為台灣內部共識，那些謾罵對方、抹黑對方、誇大對方瑕疵的言語，便找不到市場，得不到今天這麼多的支持者。相反的，正面的、就事論事的聲音，會提高分貝。這時台灣的社會便會向上提升，不會像今天這樣日日沈淪。
五、
Dear X，妳說：
馬英九也提出不統不獨不武、提出兩岸休兵，簽訂三十年或五十年和平協定。這個五十年維和方案與他的構想不是大同小異？
妳的提問談到節骨眼了。如果馬總統的構想能夠落實，我是贊同的。但把這項口頭承諾落實，列入憲法，這個構想才得以變成內部共識，而對內對外也才有具體保證；又進一步加入世界主義與和平主義的精神，讓台灣非軍事化，才有真正的和平；同時推動以過渡時期的名義加入國際社會，台灣人民在國際上才有起碼的尊嚴，台灣也才能建立起令人尊敬的國際形象。馬總統在大選前公開提出他不統不獨不武的主張，也矢言要推動兩岸和平協定。但藍綠之間沒有一點互信，他的口頭承諾始終懸在空中，一般人在大選前便相信馬總統的政治目標是「終極統一」，他上任才不過半年，急著要推動兩岸交流，大開國門，更招來「急統」的批評。
陳前總統二〇〇〇年上任之初，也曾經提出「四不一沒有」 。可是不管藍綠，大家都相信他骨子裡要的是獨立，八年執政後卸任，他果然表明台灣獨立建國是他的信念。現在大家也擔心八年之後，馬總統會為了爭所謂的「歷史定位」而強力推動中國統一。推動「五十年維和方案」，要將不統不獨入憲，就是讓這個共識得到保證，不受政治人物一時的說法所左右。
事實上，我認為每個人，包括政治人物，都有權利選擇他的政治主張。雖然以台灣目前的現實，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站在中間選民祈求和平的立場，擴大這種和平認同，發展中間力量，讓中間力量往藍綠兩頭擠壓，形成台灣共識，但我心底其實是尊敬深藍深綠的。只要他們不要濫用權力、濫用暴力，打壓政治異己，迫害人民，強制要他人接受自己的政治主張，不管他們所追求的是統是獨，都是出自一種政治使命感，都值得尊敬。
在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人們可以大大方方公開自己的政治主張，不必一味隱瞞。只要政治主張不會有歧視與暴力，人們便不必隱瞞。統獨的政治主張也一樣，當任何人都可以高談闊論他的統獨主張，向大家說明利弊，台灣才是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有人提出這些不同的政治主張，人民才會深入思辨，社會才不致平庸化，像一罈死水。
這五十年維和方案的要點是：要跳脫政治人物的口頭承諾，要跳脫藍綠相互的不信任感。為了確實保證台灣人民追求和平的共識不會動搖，必須推動「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入憲，使它明列於憲法。這時，台灣便有立場向對岸的中國人民平等的伸出友誼之手，促進兩岸人民相互瞭解；也有籌碼要求中美雙方坐下來談判，要求簽署五十年和平協定。同時台灣因為樹立起追求世界和平的形象，會贏得國際社會的尊敬，而以過渡時期的名義加入國際社會，既然不是永久性質，也容易得到各國支持。
六、
Dear X，今天中國不斷強調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份，我們必須了解它這項認知源自中國的民族主義。妳可以批評那是中華沙文主義，但無可置疑的，中國的民族主義其實是近一百年來才凝聚起來，而變得這樣強固的。一個多世紀以來，中國受盡西方及日、俄諸列強的欺凌，為了抵抗帝國主義的壓迫，才凝聚出中國的民族意識。雖然中國歷代也多少存在大漢沙文主義，但它終究是散漫脆弱的，它只存在於帝王將相及少數士大夫階級之中，一般人民是沒有這種民族意識的。換句話說，像今日這樣強固的中國民族主義是西方及日、俄帝國主義壓迫下的產物。今日中國動員中國人民強烈反對台獨的基礎，是反對「美日帝國主義」，反對台灣藉獨立之名，劃歸美日的勢力範圍。不管這種說辭有無違離事實，當「不獨」入憲，台灣保證在五十年之內不宣佈台獨，而且要把台灣地區非軍事化，中國人民的疑慮便會減輕，中國人民主張和平的聲音便會浮現，反帝國主義的口實便失去根據，這時中國政府便要面對現實，同意簽訂兩岸和平協定。
由於資本主義高度發達，今日世界各國勢力的起落，已經從一百年前所仰仗的船堅礮利改為經濟擴張，軍事力量則退居為後盾。近十年中國的崛起也因經濟力提升，才在國際政治變得舉足輕重。無疑的，中國所重視的是當前經濟成長能否持續，除非本身資源耗竭，或內部動亂，才有可能無端對台動武。2005年中國頒布的〈反分裂國家法〉，講得很清楚：
「台獨」分裂勢力以任何名義、任何方式造成臺灣從中國分裂出去的事實，或者發生將會導致臺灣從中國分裂出去的重大事變，或者和平統一的可能性完全喪失，國家得採取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捍衛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第八條）
除非台灣宣佈獨立或台灣內部發生事變，導致中國統一的可能性完全喪失，中國不致貿然動用武力。中國對台動武，必然重挫自身的經濟發展，在國際政治上也會自陷於孤立。
Dear X，最近中國一些開明的知識份子也起而關切兩岸的和平問題，例如妳可以在網上看到「維權網」劉曉波、于浩成等303人簽名連署的〈零八憲章〉 ，其內容主張：
以平等公正的態度參與維持地區和平與發展，塑造一個負責任的大國形象。維護香港、澳門的自由制度，在自由民主的前提下，通過平等談判與合作互動的方式，尋求海峽兩岸和解方案。以大智慧探索各民族共同繁榮的可能途徑和設計，在民主憲政的架構下建立中華聯邦共和國。
沒錯，像零八憲章這樣的聲音還是要維持中國的統一架構，但它的主軸則圍繞於平等談判與合作互動，尋求和解共生。什麼東西都在變動之中，當台灣主張和平的聲音串連起來，變成社會的主流共識，對岸中國人民的看法也會起變化。五十年維和方案，並沒有排除五十年後兩岸統一的可能，一些開明的知識份子在密切互動之後，慢慢會支持我們，我們的朋友會越來越多，威脅兩岸和平的人會越來越少。
七、
Dear X，謝謝妳一再提醒我不要太樂觀、太一廂情願，我時時刻刻在反省自己的盲點。對台灣的事，我並不樂觀，五十年維和方案，需要很多人的努力與研商，事情的發展也不斷會有變化。問題在於台灣沒有其他的生路，以目前兩黨惡鬥、兩極對立的情況發展下去，台灣真的會像朋友Z所說「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所在」。
Dear X，我忽然想起這句用語的源頭。讓我說點旁外話吧！我記得第一次讀到這句話，是在唐文標寫《張愛玲評傳》，唐文標總是面向未來，面向陽光的，他評張愛玲的小說世界，就用過這句話。我一直懷念唐，如果他活在這個世間，他一定會贊同我，而且會走在我的前面去倡議這個五十年的維和方案。注意唐文標是深愛中國的，也深愛台灣這塊土地。他在香港長大，在加州讀大學。1975年他在加州Sacramento大學教書，我罹患肝疾。當時我們已有一兩年沒有聯絡，有一天他來信寫道：
寒星殞荒野
欲祭疑君在
這是他慰問病中老友的方式，可惜他反而早我一步離開人間。1986年他因鼻咽癌過世，二十多年來我時常想念他，每次我想起這首短詩，總覺是他替我先寫好，準備回贈於他的。相對於許多人的中華沙文主義，唐文標的中國民族意識是健康的。在一九六〇年代，美國仍到處扶植獨裁政權，代理美國在第三世界的利益。當時美國雖然號稱民主自由的堡壘，但對內歧視黑人，對外壓制民主。中國所聲稱的反對美國帝國主義，是有實據的。唐文標是在這樣的脈絡下「愛中國」。他的中國民族意識，是站在弱者的立場，對抗強權的。
早在1973年來台大訪問那年，唐文標便認同台灣這塊土地。他參加我主持的農村調查計畫，協助統計方面的工作，並與我一起下鄉調查。1977年之後更到台灣定居，在黨外雜誌寫很多文章，支持台灣的民主運動。唐文標的「愛台灣」也是站在弱者的立場，對抗強權的。
我一直認為台灣在1970年代，有可能超越國家界限，而走向世界主義。當台灣從專制政權下釋放出來，追求民主自由、追求平等人權之時，台灣很有可能把民主、自由、平等、人權推衍成沒有國界的普世價值。由於站在世界主義的高度，世界和平自然變成不容妥協的信念。
我這樣期待，並非憑空想像。由於經歷幾百年來不同的殖民統治，到1970年代，台灣要求民主的積極份子心中並沒有既定的國家主義教條。原因一方面是政治上沒有歸屬，飄泊心情如吳濁流所寫的亞細亞的孤兒；另一方面則因反抗統治者控制下的國家機器，與其強力宣揚的國家意識疏離，甚至對立，反而提供了世界公民的身份。這是難得的歷史契機。
在1970年代，台灣的政治異議圈並未分化成統獨兩個陣營，「自由、民主、平等、人權」，便是所有積極份子凝聚在一起的共同信念。愛台灣與愛中國並沒有分化成兩個對立的概念，我周遭所認識的民主人士，像唐文標、蘇慶黎、王拓、陳菊、紀萬生等人，身上所散發的，都是追求社會正義、崇尚民主自由、重視平等人權的氣質。不論後來如何演變，富於同情心、扶弱鋤強、反對國家暴力、愛好和平，是當時他們共同的出發點。這些人道主義、和平主義的特質，便是世界公民的身分證明。
讀讀詩人馬拉嘉（Joan Maragall）的詩句：
¬ 欲遨遊於無際
還戀我故土
世界主義與母文化不但不衝突，而且相輔相成。可憐台灣在1980年代之後，國家主義介入，「愛中國」的民主意識與「愛台灣」的本土文化認同，分化成統獨兩個對立的政治目標，而吞噬了原有的人道主義與世界主義的特質。在當前的國際情勢之下，人們尋求國家認同是可以了解的，也有一定程度的必要。不論是獨或統，人們設定為自己的政治使命，把它當作自己的志業去宣揚，這種使命感是值得推崇的。但我們還來不及開創出一種公共討論的空間，讓不同的政治理念得以自由對話，統獨兩個訴求，便已陷入國家主義的絕對概念，彼此視為仇敵，透過藍綠原有的兩股勢力，快速佔有台灣社會的政治想像，並瓜分了台灣人民的政治思維。
八、
Dear X：這幾天月圓，月色很美。台灣的山區、海濱，每一條道路都密密麻麻的裝滿了水銀燈，鋪天蓋地的在頭頂上形成一座巨大的人造光幕，吞噬湛藍的夜空。每盞一千瓦特的強光，照在人的眼睛，照在草木蟲鳥的身上，打亂了自然的作息，也把人的一切知覺與美感罩在光幕裡。人們雖看得到月亮的形狀，卻感受不到月色。月亮十分可憐，即使在月圓，亮光也不及一盞水銀燈，人們更是感受不到流瀉在山谷、在平原的月色之美。這些年我家附近只剩一條山路還沒裝上水銀燈，我每天祈禱這條山路能保留下來，擔心最近大規模的擴大內需，會不會把錢灑到這條山路，讓它又變得燈火通明，遮斷星月與夜空。「建設就是破壞」，這句話對環境愛好者來說，是痛到肺腑的真言。一方面喊節能減碳，一方面又天羅地網到處密集的設置水銀燈，大肆浪費資源，只為了無節制的經濟開發，不斷施工。
台灣社會處處都是矛盾。但多年來，台灣被藍綠兩極對立，消耗掉所有的能量。從台灣島上遍佈水銀燈這類問題，即可由小看大，無數重要的問題都被壓抑，像經濟開發與環保美學這兩個面向的結構性衝突，並沒有任何公共討論。環境不斷破壞，「愛台灣」只流於形式。全球暖化、大自然的反撲、人類文明的大浩劫，其實都迫在眉睫，可是台灣的主流論述從不把它當一回事、好像台灣是孤立於地球村之外的島嶼。
今夜走在山路，沐浴於月色中，拄著柺杖，走下山坡，心中滿滿的猶沈浸在一片靜謐銀白的世界裡。回到農舍，打開燈，打開電腦，便看到妳的信，難得妳還記憶那麼多三、四十年前的往事，佐證我上函的論斷，難得妳專程跑去圖書館，細心查證那句「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所在」果然出自唐文標的書。謝謝妳來信安慰，能有人一起回憶過往真實的情景，多少令我開心。但妳也提醒我：
歷史無法重走一遭，七〇年代人道主義與世界主義才剛在台灣萌芽，便拐進國家主義的岔路。這固然讓人不勝欷噓，但終歸有著歷史的必然性。
妳的觀察我也同意。我不致天真到要重返過去重走一遭。就個人與社會兩方面來說，我一點都不懷念過去，一個喜愛自由與民主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想要回去那種政治戒嚴的時代。我並不沈湎於過去，而是反過來希望台灣健康的走向將來。我先前回溯1970年代，只是想指出當時政治異議份子身上的人道主義與世界主義，在今天的政治僵局裡，會重新引起廣大的共鳴，尤其會在年輕世代的心靈中，再度喚起同情與呼應。「五十年維和方案」所提的訴求，一經傳揚，目前藍綠瓜分的政治僵局或可以打破。「不統不獨入憲，台灣非軍事化，放下國家主義，追求世界和平，提高台灣國際形，並打開在國際夾縫中生存的空間。」這樣的訴求，可以活絡台灣人民的政治思維，從藍綠所瓜分的夾縫中，長出一股新的人民力量。
九、
Dear X：我很高興妳看到：這個「五十年維和方案」的一個關鍵點，是提高台灣在國際上的道德高度。妳來信說：
台灣人在國際社會的面目一點都不清新，有一段時期世界各國只看到台灣錢淹腳目。記得美國總統布希在許多歐陸國家激烈的質疑聲中，硬要攻打伊拉克之時，台灣竟主動宣佈：願意協助美國出兵。當然，台灣這樣表態，是想藉此拉近與美國之間的距離，希望美國以進一步支持台灣的國際地位作為回報。但這樣卑微的表態即使美國並未回應，卻已重挫了台灣的國際形象，彷彿台灣是布希侵伊的小嘍囉。如果台灣人民能藉「五十年維和方案」對世界做出貢獻，會大幅提高台灣的國際形象，贏得國際支持。
妳說得真好。目前，台灣問題在主流的國際社會，一直被當作中國內政的問題。雖然台灣是一個人人皆知的政治實體，但名份上卻無獨立的國格，這使得台灣的外交處境長期陷於孤立。為了維持少數國家的承認，政府不得不花費大把鈔票，去討好那些國家。國民黨執政時這樣做，民進黨執政時也這樣做。「凱子外交」任人予取予求，已成為台灣自我矮化的宿命，也因此更加貶低台灣的國際形象。
「五十年維和方案」是一種台灣人民的公民運動。或進一步說，是台灣人民的公民自覺運動。「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獨不統，台灣非軍事化」一旦明列於憲法，這時讓台灣以過渡時期政治實體的名義，參與國際社會，便不算干涉中國內政，而且台灣人民追求世界和平的堅定立場，會逐漸贏得國際媒體與民間社會的尊敬，繼而贏得各國政府支持。這條外交之路是堂堂正正的，台灣人民在這條路上，可以走得坦蕩蕩，與國際友人接觸時，可以理直氣壯，說服對方同情並支持。這種作法相較於目前台灣，在國際社會到處巴結逢迎，真是天差地別。目前台灣的作法，就像一個有錢的乞丐，到處求乞施捨，灑一大筆由人民的血汗辛苦積攢起來的錢，卻還掩掩藏藏、低聲下氣。
Dear X，我們要了解中國的立場。現實的台灣，已經是一個擁有人民、領土、政府，是一個主權獨立的政治實體，假設順利參與國際社會，在外交上又得到很多國家的承認，那麼台灣不必宣布獨立，也已成為名實相符的主權獨立國家。中國（與台灣統派的支持者），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2000年之後民進黨執政，竭盡一切所能，力求參與國際社會的各種組織。就它的意義來說，這是理直氣壯的事，但在中國看來，卻是一步步要走向名符其實的獨立。因此中國便無所不用其極的打壓，世界各國基於這層認知，加上經濟利益的考量，也只能遷就中國的要求，排斥台灣。台灣方面則覺得十分委屈，連WHO都無法正式加入，何況其他國際組織。
這是兩岸理解的差距。台灣人民覺得十分委屈，對岸中國如此霸道，處心積慮要斷絕台灣的生路。中國政府則認為只要放手讓台灣，逐一以台灣或中華民國名義加入國際組織，那麼中國統一便沒有可能。因此橫加干預台灣加入國際社會。當然，一個像台灣這樣與中國分隔幾十年的地區，人民應該有選擇自己主權歸屬的權利。可是政治的現實與歷史的錯綜，使台灣人民實現這項自然權利的願望，只變得一廂情願，並陷自己於無助與孤立。我們可以譴責中國霸道無理，但事實不會因此改變，即使兩岸人民因此發生流血戰爭，未來也不會更美好。
我這樣說，不是失敗主義者的論調。正好相反，這是勇敢面對現實，站在珍愛生命（尤其年輕人的生命）的立足點上，理智思考的結果。「五十年維和方案」就是要變換另一個角度，跳脫兩岸理解的差距，找尋第三條路。減緩台灣內部的統獨爭論，以停止無止無盡的內耗，理解中國的顧慮以降低兩岸的緊張對立，並用追求和平提高台灣的國際形象，獲得國際社會的支持，取得五十年的和平與生息。
十、
Dear X，人的生命最為珍貴。人的尊嚴亦然。妳來信質問：
不自由毋寧死，人面對強權，像楊逵所說壓不扁的玫瑰花一樣，不惜生命反抗到底，才顯得生命寶貴。為什麼你要放棄台灣人的尊嚴，屈就中國的要脅？
Dear X，個人與群體是不一樣的，一個人受到強權的要脅，他可以為了自己的尊嚴，選擇抵死不從，而贏得世人的敬重。但一個群體中的每一個成員，各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期待，不同的意志。如果一個政治理想，要求其成員無可選擇的付出生命的代價，這便是專制，是極端可怕的事。你自己願意為某個理想犧牲生命，這件事讓人崇敬，但你不能要求別人也同你一樣為它赴湯蹈火。
戰爭便是這樣，通常認為要為某個政治理想而捐軀的人，並不是那些走向戰場的孩子，不是那些孩子的母親，而是另一批人。進一步說，戰爭的慘烈並不只發生在這些年輕的孩子。因戰爭而流血，而失去生命的人，到後來都不只是前線的士兵，任何人都可能曝露在傷亡的威脅，曝露在骨肉流離的慘況之中。那些高喊「為理想而戰」的人，經常是最無知的一群人，當他們為理想搖旗吶喊時，他們對戰爭的真實一無所知。不要相信什麼軍隊紀律，戰場上什麼悲慘的事都可能發生。幾乎所有真正經歷過戰爭的人，都從心底詛咒人類的愚蠢，可是同樣愚蠢的是：一代代，人對戰爭慘痛的反思經驗，並沒有傳承下去。
對某些聰明冷酷的政治評論家來說，戰爭只是棋盤推演，只是智力遊戲，他們忘了那些棋子是活生生的人，是對世界還充滿無限好奇、無限憧憬的一批批年輕的孩子，他們也不知戰火燒到的地區如何屍陳遍野，如何哀嚎震天。直到有一天自己的妻女被強暴虐殺，自己的身體被砲彈炸開，自己最親愛的人在臂彎裡死亡，這時才恍悟戰爭的瘋狂愚蠢、自己不可原諒的無知。
Dear X，所謂戰爭或征服，便是一個群體與另一個群體之間盲目的屠殺，那時候生命像塵埃一樣在風裡消失，尊嚴呢？什麼尊嚴也沒有，無辜的人們在槍尖下被凌辱被虐殺。你付出最珍貴的生命，也換不回一點點尊嚴。讀讀《卡拉瑪佐夫》裡二哥悲痛的陳述吧，讀讀《戰爭與和平》的安德烈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讀讀雷馬克與五味川純平。每次愚蠢瘋狂的戰爭結束之後，都會出現一些沈痛的、反思戰爭的文學，可是這些書不久就被遺忘。
戰爭無論如何要避免，兩岸的軍事衝突，無論如何要避免，台灣人民與中國人民間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一定要用相互屠殺來解決。妳說：
台灣人要的是和平。口口聲聲拿戰爭威脅，拿飛彈來嚇人的是對岸，你應該到對岸去談反戰、談和平，對弱者對希望和平的人大談反對戰爭，實在叫人不解。
Dear X，我聽到妳口氣裡對我的慍怒，妳只是不好出口罵我：「是不是患了老年癡呆症？說話顛三倒四、邏輯不通。」幸好妳沒說我怯懦，我生性是有點怯懦沒錯，老來更是。但妳沒說我怯懦，便表示妳聽進去了我所說：「群體與群體的衝突，不同於個人與個人之間。」這點便很重要。個人可以寧死不屈，但群體則不行。一個政治理想不論多偉大，也沒有人可以要求別人（屬於同一群體的另一個成員）為這個政治理想付出生命。「五十年維和方案」就是在這樣的脈絡下提出來，找尋兩岸和平相處的可能。我上封信談到對戰爭的反省，並不是只衝著台灣人說話，我一樣希望對岸的人民能夠聽得到，能夠一起反省，放棄武力威嚇，一起尋求和平相處的可能，但弱者必須主動，冷靜研判大環境的形勢，先釋出誠意與追求和平的決心。台灣內部先有共識跨出這一大步，推動不統不獨入憲，消除對岸強權動武的疑慮，那麼和平才有可能。
十一、
Dear X，妳的觀察經常一針見血，妳來信說：
目前中國的如意算盤，是扶持一個能與它充分配合的黨執政，這樣長此以往，台灣便是中國的囊中之物，這是最方便的作法，它何必綁手綁腳理會什麼五十年和平協定？
妳說得沒錯。可是這只是單方面的如意算盤，台灣還是有可能再次政黨輪替。政治的局勢風水輪流轉，誰也無法保證四年後、八年後…的每一次大選都由同一個政黨執政。台灣這種政黨政治的民主型態，已經深入人心，人民不會接受再走回頭路，由一黨專制了。因此這個算盤能否一直如意，誰也無法預測；中國也應該明白，台灣四年一次的總統大選是一道民主防火牆。
在提出「五十年維和方案」中，我雖然把「不統不獨入憲」列為第一階段，而把「台灣與中美簽署五十年維和協定」列為第二階段，其實兩件工作並非沒有重疊。當我們推動「不統不獨入憲」的後期，已經可以為中美台三方簽署「和平協定」鋪路。這些步驟都應該彈性運用。事實上，對中國最有利的如意算盤，不是支持一個不確定長期執政的政黨，卻與台灣至少四成半的人民作對，而是支持這個「五十年維和方案」，同時與所有台灣人民發展出良好的友善關係。既然台灣保證五十年不會獨立，而參與國際事務也只以過渡時期為名，中國大可以高枕無憂，節省飛彈及攻台軍備的大筆費用，轉而致力經濟建設，外交上也不至於為圍堵台灣而徒增大筆花費。
熟讀中國歷史的人，應該注意到漢民族幾次與外族簽訂和平條約，都換來文物鼎盛的太平氣象。即使像澶淵之盟，北宋雖帶著屈辱與金和議，放棄過去的君臣關係，而改以兄弟稱呼，並提供無數布帛銀元給金，但換來的和平與經濟發展，使宋金兩國都擁有一百多年的太平盛世。中國時時刻刻宣傳兩岸統一符合台灣人民的福祉，那麼這五十年和平，便是中國以誠意及事實說服台灣人民支持和平統一的最有利時機。五十年的太平，足夠讓兩岸人民建立友誼、發現事實，並進入兩岸雙贏的太平盛世。
十二、
Dear X，轉眼秋去冬來，山裡枝木蕭索。因為樹上的葉子枯落，地面的草木又不及春夏繁茂，山路的視野頓然變得開闊，有些像北美溫帶地區的山，處處有可供遙望的景點。很高興又接到妳的信，高興妳不再嘲弄我痴人說夢，說我太理想主義，說政治遠比我所想的複雜。更高興的是，妳終於正面的在思考這五十年維和方案的可行性。妳說：
其實美國最希望的是台海兩岸維持現狀，美國看上的是與中國做生意，任何軍事衝突都不利於經濟互惠。美國沒有理由支持台獨。這麻煩對它太大了。當然，就西太平洋的戰略來說，它必須在台海維持目前與中國達成的軍事均勢。能維持這樣的均勢，便是最符合美國利益的狀態，所以它三番兩次抑制民進黨政府任何突破現狀的企圖。即使好戰如布希，也非常明白美國國內反戰的力量不可小覷，除非追求像中東龐大的經濟利益，美國絕對不會犧牲一兵一卒，來成全台灣獨立的願望，相反的美國只會制止。幾年前在國會裡獨持異議、孤軍反戰的歐巴瑪，今日能平地崛起，除了他個人特殊條件之外，也說明了在美國任何主戰的勢力最後必會失去民心。經歷越戰與侵伊戰爭之後，美國任何執政者必然會將這個教訓銘記在心。
這段話說得太好了。美國不希望為台灣獨立付出代價，這是百分之百的事實；另一方面，美國也不希望因台灣歸併中國，而失去西太平洋的軍事均勢。所以維持現狀、不統不獨，並明列於憲法，相信美國也會支持，並願意與中國、台灣坐下來簽訂五十年和平協定。維持現狀，並簽署五十年和平協定，其實就中、美與台灣三方面的利益來說，是最佳的平衡點。
Dear X，慢慢的我們已勾勒出「五十年維和方案」的輪廓。今天是週六，冬陽照在山谷，空氣十分清新，一早起來又趕寫了一千多個字。我們書信往返，討論這方案的工作慢慢已接近尾聲。這些日子我過得並不快樂，除了時局讓我憂心之外，寫這篇文章對我也是一大壓力。妳也許不容易了解我的心境。前天有個年輕人問我兩道數學的小問題，我解決其一，便去吃中飯，但吃中飯時，想到下午還有個小問題可做，心裡就很高興。有好玩的數學小問題可以想，對自己便是一種犒賞。這很像拿到一包好茶一樣。也就是這幾天，朋友送來一包好茶葉，我放在書架上，整個早上看到它心裡就高興，想下午可以獨自一人靜靜的泡茶、靜靜的喝，心裡就歡喜。想數學也一樣，我說的不是太難太大的問題，而是小問題，是你不須費太大力氣就可以解開的小問題。而且解答之後，你會看到年輕的兩個眼睛因頓悟而發亮，這樣的期待都讓我欣喜。
不要說我好為人師，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自己的思索有人分享，希望透過那對年輕的、發亮的眼睛，讓我看到未來。太難太大的數學問題，我已經做不動了，這也是為什麼我想寫下幾本數學書的原因。我在寫的過程，時常會去想一些自己年輕時忽略的關卡。我希望把很複雜的東西，弄得非常簡單而自然。這就像回答年輕人的小問題一樣，會帶給我無限愉悅。
我常常深夜在山裡摸黑，拿著手電筒一個人走上一、兩個小時，心裡想著這類數學，靈感偶爾便會在黑暗中浮現。政治與社會，作為學術的分支來說，當然也十分複雜而有趣，可是那些不是我的本行，從旁觀察活生生的社會與政治變化，談社會思想、談政治思想，對我也還很自然，但我不喜歡介入實際的公共事務，涉入權力的夾縫，那太消耗人的心力，我甚至一直在逃避。不幸我一生有好幾次、好幾年被捲入這些公共實務。這是我自己心裡矛盾的地方。這次決定寫「五十年維和方案」也是一樣，我看見台灣正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所在。我擔心台灣很快就走過了“no return point”（不可逆轉點），再也無力回天。我擔心年輕人要從我們手中接過去的，是一個一步步走向黑暗的社會。如果還有一線機會、還有一條出路，我必得把它寫下來，讓大家一起思考、一起努力。
我提起筆，心裡無比沈重，原因有二：其一，我又與自己過意不去，又碰觸自己個性上的矛盾，做我不喜歡做的事。我希望這篇文章寫完，便有專業有思想的人、有慈悲心的人、有抱負又願意投入的人，繼續往前走。其二：我每天逼迫自己去思考這事的時候，我又要去開電視、看報紙，政治的惡鬥、暴戾殺伐的嘶喊，讓我的心往下沈。我知道我必須擺脫這種情緒。
今早溫煦的冬陽照在林間；沿著溪谷，慢慢挪移到陽台，照在我身上，讓我心裡漸漸清明。寫這一系列書信，提出「五十年維和方案」，不就是要將台灣從政治惡鬪的夢魘中解放出來，讓一股清新的空氣漂浮在台灣的天空？
十二、
Dear X，謝謝妳的安慰與打氣。就讓我們趕快進入最後一站，多談點台灣內部的問題吧。前幾天家裡來了兩位退休的朋友，一高一瘦，他們都長期關心政治，而且一向是綠營支持者。我趁機問起他們：「什麼是藍？什麼是綠？」 他們不約而同的回答：「支持國民黨的叫藍，支持民進黨的叫綠。」我再問：「還有其他的定義嗎？」
想了半天，高個子才說出：「支持統的叫藍，支持獨的叫綠。」
「可是也不盡然，有些支持國民黨的人，並不支持統一。」瘦的這樣質疑。
「支持民進黨的人也不見得支持獨立。」高個子跟著附和。
這樣兩位朋友繼續討論，得到這樣的結論：「支持本土認同、支持民主改革的叫綠，反對者叫藍。」
可是這樣的結論，顯然不會有共識。許多藍的支持者，也會說他支持民主改革。其中也有人說他「愛台灣」。談了半天，兜了一大圈，最後又回到最早的定義：
「支持國民黨的叫藍，支持民進黨的叫綠。」
問題便出在這裡，真正的民主是：人民根據政黨的立場與作為，選擇要支持那個政黨。可是現在只是隨著自己偏好的政黨走，弄不清楚政黨的主張。老實說，藍的也沒有明講過要統一，從來沒有向人民說明統一的好處，綠的亦然。藍綠的界定，如果只回到支持哪個政黨，那麼人民就失去了主體性。每當我被問到自己是藍或綠，我只願回答：我支持民主改革，也支持本土文化認同。幾十年來我一直站在民主這邊，反對專制。同時，我支持本土文化認同，是因幾十年來，在政治力強勢介入之下，我們漠視自己成長的這塊土地，漠視世世代代曾經在這塊土地上俯仰生息的人們所經營出來的文化，以及他們的故事，甚至鄙夷或忘卻他們所說的語言。很自然的，人的愛是由近及遠，由親而疏：從對母親、對家人的愛，擴及鄰人，擴及里巷市鎮，擴及國家擴及世界，最後變成人類一家，甚至擴及天地萬物。可是不知濁水溪立霧溪，只知長江黃河；不知陳澄波賴和，只知張大千徐志摩，可是政治力介入的結果。
不過我支持本土文化認同，不表示我不認同中國文化。兩者當然並存，只是有主次之分。（老實說，中國文化在我身上已經如影隨形。）我也尊重別人只認同中國文化，因為母文化認同，是基於個人的經驗，也應由個人自由選擇，絲毫不能勉強的。母文化認同，可以是多元的，也可以是相容的。統獨會變成這麼大的爭議，就是因為國家主義的介入，把母文化認同轉變成國家認同，一般人又分不清楚兩者差異，台灣社會才會撕裂成藍綠兩半。
十四、
Dear X，最早我不是說過，「五十年維和方案」不只是一個方案、一個策略，而是一種價值、一種世界觀嗎？我指的世界觀，是一種和平主義，一種對抗集體意識，超越國家界線，步向人類一家的世界觀。另一方面，我們從小到大受漢文化的教育甚深，大家動輒抬出五千年文化古國的招牌，說漢文化博大精深。但漢文化影響下的思維，有兩個大缺點：一是泛道德化，太少自覺自省的成分；二是“either/or thinking”，亦即所謂二分對立的思維根深柢固，無法辯證的看待問題。這兩個缺點使漢人的精神樣貌變得不可愛。我自己也受漢文化影響甚深。像大部分來台灣久居十幾個世代的居民一樣，我雖身上多少流著平埔族的血液，但還算得上標準的漢人。我希望自己不會自我催眠，凡事只漢文化優點那一面，忘了看它的缺點。藉著討論台灣未來，我願意真誠的面對漢文化的若干問題。
Dear X，台灣今日藍綠的對立會如此清楚的瓜分台灣社會，除了歷史因素與涉及的利益之外，我們文化中習慣性的泛道德化與二分對立助長了藍綠兩個板塊的形成。由於二分對立，我們在未了解事情的真相之前，已經替它做了裁決；我們慣於逃避複雜，把臆測當作事實。另外由於太習慣於泛道德化，對於所認定的事實，我們又很容易賦予道德動機。我身邊曾有十分要好的一對朋友，合作經營事業，兩個人都十分善良，但合作不久便出現裂隙，一年兩年之後便鬧到反目成仇。我細心聆聽兩人的訴苦，明白他們都滿腹委屈；我反覆的聽著他們分別痛苦的說出一樣的話：
「我一再忍讓，為了珍惜多年的友誼，沒想他食髓知味、軟土深掘，真是欺人太甚！」
「人性真是複雜，好可怕喔！」
「經過這事，我再也不相信人性。」
雙方都受傷很深，雙方都自覺委屈，雙方都認為自己太善良、對方太貪婪。最後雙方的結論都是人性太可怕。
Dear X，這類事每天在每個角落都在上演。二分對立使得人們逃避複雜，無法深入了解人與人之間複雜的互動關係、無法了解對方的感受與反應，泛道德化又讓自己的茫然無知，找到了滿意的解釋。
把衝突的原因推給對方：說對方有道德瑕疵；說對方陰險、對方貪婪成性，於是讓自己更失去發現真實、面對複雜的機會，從而加重了自己思考的惰性。個人與個人之間的衝突是這樣，群體與群體之間的衝突更是這樣。藍綠的對立，把台灣的社會裂解成兩個大板塊，便基於人這樣的思考惰性。又由於泛道德化，每一個人都很容易在譴責對方不道德的基礎上，變得強烈的自以為是，完全封閉自己，不會去了解對方立場、了解對方感受的途徑。
Dear X，從二分對立延伸出來的「思考惰性」，與從泛道德化延伸出來的「自以為是」，使台灣藍綠的兩個政治立場，輕易的招收大批的支持者，而把人民裂解成無法對話的兩個大板塊，造成台灣社會無法就事論事、無法相互對話，只有不斷內耗的政治僵局，使台灣社會失去解決危機的能力，更遑論開拓未來。這是目前台灣的困境，如果沒有一股更新的力量，困境會一直持續下去，台灣會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所在。
當你手拿著遙控器，坐在電視機前面，聽簡易二分對立的邏輯分析，與滿口道德的指控，你的精神正在被催眠，你的意志正在被動員，除非你刻意保持清醒，帶著懷疑主義與自主批判的警覺。
Dear X，我正煩惱自己長篇大論，卻越說越不清楚。昨夜接妳來信，看妳幾句話就把它說得清清楚楚，真叫人折服。妳說：
政治人物用道德動員，最容易把中間選民收編到自己的旗下，變成自己的支持者，這是為什麼政治語言都不就事論事，而善用口水戰的原因。一般人很少會用心去了解一種政治主張好不好，但很容易討厭政治人物的失德，加入譴責「壞人」的行列，這就是你要說的「思考惰性」與「自以為是」吧！
好，我真佩服妳用字的精準。讓大家覺察這種道德動員的心理基礎，人民的主體性才會浮現，不然一般人很容易受到政治語言的操弄。裂解成兩個大板塊，不是因為人民充分了解兩個不同的政治主張與兩個政治陣營的真正作為，然後選擇其一，而是因為人民討厭其中一個政治陣營，而選擇另一個加以支持。如果人民察覺到自己之所以支持誰，不是因為誰真的值得自己支持，而是因為自己是人家道德動員下的一個棋子，那麼人民便能就事論事，從大板塊中跳脫出來，當自己的主人，也當國家的主人。只有這樣民主才不會變質，民主才可能名符其實。
十五、
Dear X，今晚山裡的夜非常安靜，不知為什麼連一向此起彼落的蟲鳴都沈寂無聲。昨夜很冷，今日白天氣溫稍微回升，但沒出太陽。午後走在山裡，涼涼的空氣，腳踩在落葉遍地的小徑，心中有一種難得的篤定。這是幾個月來沒有的心情。記得很多年前妳常說我是個怪物，不慍不火，從不生氣，也看不到情緒，好像是塊石頭。也許吧。我就這樣當自己是塊冥頑不靈的石頭在世間活了幾十年。但最近我發覺自己心底有一種焦慮無法排遣，相對的，健康也受到影響，例如前一陣子的暈眩，我覺得是那團隱伏在心底的焦慮，變成一項沈重的精神壓力，久了便開始暈眩。這兩天當這一系列的書信慢慢來到結尾，焦慮逐漸消失，暈眩也不再出現。今晚山裡一片寂靜，我的心情一樣安定。我想起今午走進山裡，腳踩在枯葉上，心裡浮現妳信裡說的事：
歐巴瑪在崛起之前，美國的政治也是裂解為五五波的兩個大板塊，一紅一藍。紅的代表共和黨（南軍），藍的代表民主黨（北軍），兩邊對立、水火不容。可是歐巴瑪在一年之間，啟動了中間選民的主體性。他傾聽淺紅淺藍這些樸實善良的人民心聲，把它化為中間力量，壓縮深紅深藍的影響力，從而為美國開創新的可能。
Dear X，我很高興經過一個多月的網上討論，我們之間開始有了共識，妳接下來那段話，好像在替「五十年維和方案」打強心劑：
是什麼意念使得歐巴瑪堅持走上這樣的路線的？在眾多因素中，有一件事值得注意。歐巴瑪談他早年芝加哥社工經驗時說，一個美國人接受電話民調，對著話筒回答他反對墮胎。這並不代表他反對墮胎的立場如此絕對。當鄰居的女孩要去墮胎，他仍會開車幫她送去醫院，關心她、照顧她。可是他在民調時所表明反墮胎的立場，經過統計之後，便成為政治人物要求立法禁止墮胎的依據。從散落的『相對』，變成集中的『絕對』；從民間的『相容』，變成政治的『相斥』，這便是民主的失真。
Dear X，妳說得太好了，我終於知道今午心裡的篤定，是因為妳寫的這段話。面對台灣兩個大板塊的裂解，如果把被集中的「絕對」，還原成散落的「相對」，把政治立場的「相斥」，還原成民間的「相容」，我們便會有希望達成共識，重新建構出一個帶有遠景的社會，我們就不致無奈無助的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所在。「五十年維和方案」對內的意思便是這樣。那麼，什麼是「相容」？什麼是「相對」？我內心一直相信所有人都有善良的一面，台灣內部的政治立場會變成這樣水火不容，不是因為對方那一大票人都特別邪惡或特別愚笨，而是因為人的侷限，因為人了解自己與了解別人的能力不足，就像早先我提過的兩個秉性善良的朋友合作、經營生意，到後來反目成仇的緣因一樣。
夜深霧重，我很高興妳寫民主失真這段話替我做了結尾。今晚山上溫度下探攝氏六度，我會帶著午后踩在落葉上的篤定心情，聽著沿路沙沙的、細微而單調的腳步聲，熟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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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X：久無音信，忽然接到妳用電子郵件寄來的慰問信，意外驚喜，我這次莫名其妙病了一個多月，但已復原，勿慮。昨夜還獨自在山裡摸黑走了七公里，妳記得我很不喜歡水銀燈，專挑黑暗的山路拿著手電筒走。人在黑暗中，眼睛反而是亮的，週遭景物多少都看得見；尤其在城市的附近，再黑的夜晚也還有一層薄薄的天光。手電筒的照明斷斷續續，只用來確認自己不會踩到蛇。在黑暗中，眼睛既是亮的，思路也清晰。我時常在黑暗的山路想東西。妳雖長年羈留海外，心還是一如過去，關心台灣的人事物、關心台灣的民主。妳憂慮台灣社會、台灣政局、台灣的未來。老實說，我也一樣放不下心。好多年來我看台灣社會因政爭而不斷內耗，感慨甚深。照理一九八七年解嚴之後，台灣應步入社會重建的階段，讓合理而美好的事物逐一浮現。可是二十年過去，台灣社會對自己的定位仍未找到共識，內部的撕裂毫無緩和的跡象，甚且日益加深。
有一天，久未謀面的A君來找我，手裡抱著他可愛的小baby，A君的政治態度一向偏藍，談到時局，他說：「大家都不希望兩黨繼續惡鬥下去，更不希望太早統一，我們要的只是維持現狀，讓大家安居樂業，讓孩子快樂長大，每天打開電視，看政治人物政治名嘴鬥來鬥去，聽得好煩。」
「誰不希望停止惡鬥？誰耐煩那些嘴臉？可是你看看，藍的一上台，無能治理國家，只顧清算前朝官員，又縱容警察檢調壓迫人權，大家怎麼安居樂業？」同行來訪的有做社區工作的B女士，一向是綠營的同情者，做事積極，說話素來直言直語。
「可惜妳被綠營媒體洗腦了，貪官污吏難道可以縱容？綠色執政八年又做出什麼政績來？經濟衰退並不是只有台灣，全球性的金融風暴……」A君立即回應。
「哈哈！被洗腦的才是你！幾十年來司法並沒改革，仍然是黨國政治鬥爭的工具，真是悲哀。……」B女士也不假辭色。
Dear X：A君與B女士槓上了。這是台灣當前撕裂社會的縮影，什麼事情都講不清楚，無法就事論事。兩套邏輯，兩套對立的說法，誰也聽不到誰的聲音。只分割成藍或綠，不去弄清楚對或錯。不同的立場，阻礙了大家相互瞭解的可能。這麼多年來，不斷有人在呼籲不要口水，不要抹黑，但口水與抹黑的言論還是滿天飛；也有人在呼籲要加強「公共論述」，其實政治性的公共論述也不是沒有，每天透過網路、電子信件、不同媒體的媒介，種種論述不斷推陳出新，其中不乏切中時弊的觀點，可惜連這些論述也明白分成兩套，彼此沒有交集。雙方支持者都只關心己方的論述，碰都不碰對方的說法，絲毫沒有對話。
像A君與B女士會槓上，還算不錯，因為他們一起為社區做事，合作多年，敢直話直說，不影響友誼。通常的情況是大家避而不談，免得傷感情，心中卻堅信自己的說法，全盤否定並懷疑對方。這種現象經常拉遠了親人的距離，男女關係，以及數十年的友誼。雖然知道這樣很糟糕，大家卻無可奈何。
Dear X，如果台灣是孤懸在南太平洋的島嶼，吵吵鬧鬧也沒什麼不好，吵個一、二十年，大家都累了，彼此便會慢慢調適。問題出在隔個幾百公里寬的海峽，便有對岸強權的壓力。由於內部的撕裂，相互不信任，所以找不到共識足以因應對岸的壓力，很多人對於未來，充滿不確定感，這層不確定感，又回來加深社會內部的不信任，加深撕裂，這是惡性循環。
藍綠兩股力量，不管誰對誰錯，誰贏誰輸，以台灣當前的處境，任由衝突日日升高，便是危險的。妳在信裡說，
台灣內部的政治兩極對立，哪一天擦槍走火，不管是平日的衝突或是四年一次總統大選的激情攻防，一旦造成變亂或動盪，根據海峽對岸的反分裂法，可以招致中國動武，那真是災難深重，大家會很可憐。
妳的憂慮不無道理。這些日子我遇到一些舊日的朋友，尤其是六、七十歲這一代，不管他平常有無特定的政治立場，心裡都暗藏這層憂慮。眼看社會繼續撕裂，大家卻使不上力。有個老朋友Z，十幾年不見，最近來山上找我，他年輕時就憂國憂民，但他說：「人老了，也想安養天年。如果台灣慢慢就歸併中國，只要平安無事，也就認了，但兩邊的制度與文化落差那麼大，本土意識又已覺醒，早晚一定會有衝突，會有災難，而且台灣內部的撕裂會越來越嚴重。」我們聊到深夜，越聊Z的心情越沈重。隔幾天我接到Z的來信，信裡的結尾說：
這塊土地的上空，好像覆蓋著厚厚的陰霾，我們看不到願景，我們沒有將來，不知大家有無意識到，我們正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所在。
這句話讓我難過好久。
二、
Dear X，妳說一位專門代辦移民業務的朋友，最近生意變好，不斷有人在洽詢移民的辦法，因為有點辦法，有點財力的人，想逃開這場無止境的惡鬥，開始動腦筋移民到國外。這很不好，人走了，錢也帶走。有好些年，我僻居山中，只盼寫點書，數學或非數學的，甚至畫些繪本，度此餘生。妳知道前些年我試著出了一本繪本，畫畫是最快樂的事，年輕時有好幾年我為了選擇自己的志業，在數學與繪畫之間猶疑不定，我喜歡數學，也喜歡繪畫。年紀大了，數學做不動，回來畫畫，無疑是最幸福的事。可是手邊有幾本書還沒寫完，包括一本寫了三分之二的數學書。心裡一直期盼要早點結束這些工作，回到繪畫裡。我一生被捲入公共事務，捲入大大小小的社會運動，大多是因生性好出點子，引發了年輕朋友們的社會熱情，結果反而被他們的熱情感動，讓自己卡在情義的困境裡。這些都因為自己複雜的個性與心理，怪不得人。
但時不我予，我很希望自己能從公共事務、從社會運動的泥坑裡，切割出一塊完全屬於自己的時空，做自己最想做的事。老實說，朋友們也很體諒我這種心情，盡量讓我從教改、從社區大學、從千里步道的工作中抽身。但年來看台灣社會日益沉淪，自己卻陷入一種從未有過的焦慮。十幾年來，我回顧自己與同時代人的專業，常自慚我們這一代人，在文學藝術科學上，沒有為下一代留下幾件真正一流的東西。我看到新一代有很多深具潛力的年輕人，才華被埋沒，是因我們的文化支援系統薄弱，我們這一代人幾乎沒有幾個一流的大家可以提攜他們，讓他們很快接觸到一流的東西，很快走到前頭。
可是最近，我已經不敢再奢談這些，我擔心我們連留給年輕人一個像樣的生存空間都沒有，看孩子們一天天在長大，我們這一代人卻沒有能力解決這一代人的衝突，眼睜睜看著台灣社會內部的衝突日日在升高，大家看不到將來，只有束手無措，坐著等待未知的命運。
Dear X， 這些年我是老了，人老了有時會變得脆弱而多愁善感，偶而還會為一點小事莫名其妙的落淚，莫名其妙的看不開。我希望我對時局的憂心只不過是老人的多慮，這樣我就可以放心，只做自己心裡要做的事，安度餘生。可是，朋友Z的那句「我們正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所在」，加深了我的憂慮。
Dear X，妳說大家應該一起想個辦法，必須在異中求同，不能再為一些次要的問題吵翻天。真的是應該這樣。有個主意在我心中已經嘀咕多年，二十多年來雖公開提過幾次，但隨著時勢變遷，也一再修正，或說一再妥協。最近我又深入思索，試著擬出出一個具體辦法，希望大家一起討論，合力推動。只是有個前提，大家先要跳脫原來的思維，用另一種心境來看待。嚴格來說，這辦法牽涉到另一種價值、另一種世界觀，它的意義不是三言兩語講得清楚。
我提起這個辦法的目的是：想尋找不同政治立場的最大公約數，讓台灣社會休養生息，大家可以好好經營這塊土地，避免繼續撕裂，避免發生悲劇；讓兩岸和平相處，正常交流。我特別強調和平主義的精神，把世界和平的理想注入兩岸關係，台灣會因這樣做，得到國際社會的尊敬與廣泛支持。
這個辦法也不是什麼創見。其中一些想法，先前早有人提過談過 ，甚至努力過，只因不夠具體周延，或一時未能凝聚共識，說過大家就忘了。正因為許多人都有過類似的想法，所以這個辦法是不同政治立場的最大公約數，也因為它是不同政治立場的最大公約數，所以對每個人來說，必然不是他心目中的理想方案。因此每個人都要存著退讓一步的心理準備，才可能找到共識。
前些日子為了說明這個辦法，我把它寫成一篇文章，標題叫〈尋找太平歲月─五十年維和方案初議〉。但言不盡意，讀者心中必然留有很多疑問，相信妳還沒讀過。我傳過去給妳看，請妳幫忙提供意見。這個辦法，我姑且叫它做「五十年維和方案」 。【為便於讀者參照，將五十年維和方案的內容，重列於頁底註文。】
三、
Dear X，接到妳今早傳回的信，謝謝妳立即回應：
「對岸中國怎麼會答應？！如果這樣做，中國就會答應，那麼這些年她為什麼會用一千顆飛彈對準台灣？你的維和方案會不會是一廂情願？台灣如果不統不獨，又非軍事化，不就等於大開方便之門，讓中國隨時可以攻佔台灣，如入無人之境！」
我懇求妳再仔細讀讀〈尋〉文，文中我已大略回答了這個問題，也許妳來不及仔細看，也許我的說法還讓妳放心不下。
但請妳也仔細想想：依妳這麼說，中國老早就可以打過來了！這些年中國不打過來，並不是因為台灣的軍力強大到可以嚇阻中國，而是因為：
（1）現今台海中美軍事均衡一經打破，中國要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2）老實說，中國並無意隨時佔領台灣，只有台灣宣布獨立或發生政治動亂，才會促成中國動武。
張銘清講的話沒有錯：「沒有台獨，就沒有戰爭」。妳可以把它解釋成一種對台灣人民的恐嚇與威脅，但它也充份表露出中國真正的意圖。今天面對國內外這麼複雜的困境，我們不能憑空臆測，不能自我封閉，我們要深入了解自己，了解對岸，了解國際情勢。我不敢說我的看法就是對的，我只是試圖在困境中尋找可能的出路。提出這個方案，我期望拋磚引玉，引發更多有專業有能力的人加入討論，一起思考、一起修正。
讓我再強調一遍：我相信公民力量，如果台灣內部有了共識，而且這個共識所展現的是追求和平的決心，和平之路便會逐步開展。台灣目前已成為東亞的火藥庫，如果台灣人民有決心，把這個火藥庫變成追求東亞和平的堡壘，對世界和平做出貢獻，台灣便會得到國際的支持。台灣人民有了這個共識，也應該透過兩岸交流尋求中國人民的支持，說服中國人民共同追求兩岸和平、避免戰爭。兩岸發生戰爭或中國以武力佔領台灣，不只台灣人民要流血，中國人民也要流血；不只在佔領發動時，兩岸人民要流血，佔領之後，流血犧牲還是會持續多年，那會非常悲慘。兩岸人民之間不要敵對，要共同協商出維持長久和平的條件。
如果台灣人民有了追求和平的共識，內部便會凝聚成一股公民力量，用這股力量說服中國有良知的進步人士認同，並爭取國際愛好和平人士的支持，最終會說服中國政府簽署兩岸和平協定。世界是變動的，不是一成不變，我說對待這個方案要換另一種思維、另一種世界觀，這便是其中一個緣故。
我有幾個主張台獨的朋友，訪問大陸時都不敢宣揚台獨，但當台灣有了「不統不獨，非軍事化」的共識之後，任何人訪問大陸，都敢大聲宣揚兩岸要簽署和平協定，希望大陸人民認同。台灣既然由人民達成共識，修憲承諾五十年不獨，而且非軍事化，中國動武的疑慮，自然消失，很多中國人民會轉而支持我們，支持和平協定。這樣，事情便慢慢在發酵。
無論如何，台灣把「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入憲，只會消除中國攻打台灣的意願與藉口，不會增加對方動武的機會。
四、
Dear X，我告訴妳，那天A君與B女士雖然針鋒相對，雖然站在藍綠立場各執一詞，但他們一起推動社區發展，他們都很愛小孩，他們都祈望和平，就像A君所說：「我只想大家能安居樂業，看小孩快樂長大。」B女士後來也這麼說。這是台灣二千三百萬人內心共同的願望，我相信也是對岸十三億中國人民的共同願望。戰爭殺戮無論如何是應該避免的。我相信當我們以追求和平作為公約數，以中間選民作為訴求的對象，台灣藍綠的政治板塊會發生變化，主張和平的中間力量會浮現，這個新生的和平板塊便會擴大，並往藍綠兩端擠壓。
現今台灣政治立場的分佈是M型，藍綠各居一，兩頭大中間小。五十年維和方案若推動成功，就會變成橄欖球型，中間大兩頭小。這樣台灣便會有希望。
我不是要藉和平模糊台灣內部不同「意識型態」的矛盾。我一直相信：人生長的土地，便像人的母親一樣，我們要愛自己、愛自己的土地。但愛自己的土地，不能建立在排外仇外的集體意識之上。這是不健康、而且是危險的。集體暴力經常是這種排外仇外的集體意識的展現，戰爭或流血衝突是其中的一個極端的型態。
人應該愛自己的土地，但它必須發自內心，而非來自集體要求。「愛台灣」是重要的，但它必須在和平的環境下自然孕育，而非在口號與集體激情之中形成。因為有了假想敵，才愛自己的土地，這種愛是假的、是危險的。台灣內部的對立，在「五十年維和方案」一步步落實的過程中，會逐漸紓解；每個人在日常生活中透過參與社會、關心週遭環境、關心週遭的人事物，慢慢會累積出對土地的愛。這種「愛台灣」的心情才是真實的。
A君與B女士在我家槓上的那個夜晚，我同他們提到這個五十年維和方案。他們都滿心認同，並告訴我，他們願意為這件事效力。我目送他們的身影一起離去，一個抱著女兒、一個牽著兒子，有說有笑的消失在夜色之中。
Dear X，事情當然沒有那麼圓滿，我從來不相信肥皂泡劇。「從此公主與王子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不過說著好玩。我無意刻畫這種夢幻式的場景，強把醜陋的世界說成幸福美滿。但我也不喜歡每天都在挖掘人性的醜陋，把一群人說得很糟糕、很邪惡。人的世界不是這樣，每個人心中都有善與惡，有神性與魔性。西方人文主義的傳統、基督教與佛教的教義，都肯定人的內心有神性。我一向關注的是如何塑造一種環境，讓人心中的魔性自然轉化成神性，讓人減少負面的心思，從而轉化成正面的力量。
目前藍綠兩股勢力都在挑對方的毛病，加以擴大。我當然堅持政治上的一些缺點與作為，必須提出來批評，要求改進，尤其涉及權力的濫用，像警察濫權、司法濫權、貪贓枉法，一定要指出來，基本的人權要珍惜、國民的自由要保護、政府的清廉要建立，不能鄉愿、不能模糊。但台灣當前的政治對抗已陷入僵局，人民被裂解成兩個板塊，任何就事論事的聲音，都被藍綠的顏色淹沒。這個五十年維和方案，希望把統獨問題留給後代，不用這一代人去煩惱，這麼做可以紓解當前藍綠兩股勢力的對立。維和方案一旦成為台灣內部共識，那些謾罵對方、抹黑對方、誇大對方瑕疵的言語，便找不到市場，得不到今天這麼多的支持者。相反的，正面的、就事論事的聲音，會提高分貝。這時台灣的社會便會向上提升，不會像今天這樣日日沈淪。
五、
Dear X，妳說：
馬英九也提出不統不獨不武、提出兩岸休兵，簽訂三十年或五十年和平協定。這個五十年維和方案與他的構想不是大同小異？
妳的提問談到節骨眼了。如果馬總統的構想能夠落實，我是贊同的。但把這項口頭承諾落實，列入憲法，這個構想才得以變成內部共識，而對內對外也才有具體保證；又進一步加入世界主義與和平主義的精神，讓台灣非軍事化，才有真正的和平；同時推動以過渡時期的名義加入國際社會，台灣人民在國際上才有起碼的尊嚴，台灣也才能建立起令人尊敬的國際形象。馬總統在大選前公開提出他不統不獨不武的主張，也矢言要推動兩岸和平協定。但藍綠之間沒有一點互信，他的口頭承諾始終懸在空中，一般人在大選前便相信馬總統的政治目標是「終極統一」，他上任才不過半年，急著要推動兩岸交流，大開國門，更招來「急統」的批評。
陳前總統二〇〇〇年上任之初，也曾經提出「四不一沒有」 。可是不管藍綠，大家都相信他骨子裡要的是獨立，八年執政後卸任，他果然表明台灣獨立建國是他的信念。現在大家也擔心八年之後，馬總統會為了爭所謂的「歷史定位」而強力推動中國統一。推動「五十年維和方案」，要將不統不獨入憲，就是讓這個共識得到保證，不受政治人物一時的說法所左右。
事實上，我認為每個人，包括政治人物，都有權利選擇他的政治主張。雖然以台灣目前的現實，我們別無選擇，只能站在中間選民祈求和平的立場，擴大這種和平認同，發展中間力量，讓中間力量往藍綠兩頭擠壓，形成台灣共識，但我心底其實是尊敬深藍深綠的。只要他們不要濫用權力、濫用暴力，打壓政治異己，迫害人民，強制要他人接受自己的政治主張，不管他們所追求的是統是獨，都是出自一種政治使命感，都值得尊敬。
在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人們可以大大方方公開自己的政治主張，不必一味隱瞞。只要政治主張不會有歧視與暴力，人們便不必隱瞞。統獨的政治主張也一樣，當任何人都可以高談闊論他的統獨主張，向大家說明利弊，台灣才是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有人提出這些不同的政治主張，人民才會深入思辨，社會才不致平庸化，像一罈死水。
這五十年維和方案的要點是：要跳脫政治人物的口頭承諾，要跳脫藍綠相互的不信任感。為了確實保證台灣人民追求和平的共識不會動搖，必須推動「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統不獨，非軍事化」入憲，使它明列於憲法。這時，台灣便有立場向對岸的中國人民平等的伸出友誼之手，促進兩岸人民相互瞭解；也有籌碼要求中美雙方坐下來談判，要求簽署五十年和平協定。同時台灣因為樹立起追求世界和平的形象，會贏得國際社會的尊敬，而以過渡時期的名義加入國際社會，既然不是永久性質，也容易得到各國支持。
六、
Dear X，今天中國不斷強調台灣是中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份，我們必須了解它這項認知源自中國的民族主義。妳可以批評那是中華沙文主義，但無可置疑的，中國的民族主義其實是近一百年來才凝聚起來，而變得這樣強固的。一個多世紀以來，中國受盡西方及日、俄諸列強的欺凌，為了抵抗帝國主義的壓迫，才凝聚出中國的民族意識。雖然中國歷代也多少存在大漢沙文主義，但它終究是散漫脆弱的，它只存在於帝王將相及少數士大夫階級之中，一般人民是沒有這種民族意識的。換句話說，像今日這樣強固的中國民族主義是西方及日、俄帝國主義壓迫下的產物。今日中國動員中國人民強烈反對台獨的基礎，是反對「美日帝國主義」，反對台灣藉獨立之名，劃歸美日的勢力範圍。不管這種說辭有無違離事實，當「不獨」入憲，台灣保證在五十年之內不宣佈台獨，而且要把台灣地區非軍事化，中國人民的疑慮便會減輕，中國人民主張和平的聲音便會浮現，反帝國主義的口實便失去根據，這時中國政府便要面對現實，同意簽訂兩岸和平協定。
由於資本主義高度發達，今日世界各國勢力的起落，已經從一百年前所仰仗的船堅礮利改為經濟擴張，軍事力量則退居為後盾。近十年中國的崛起也因經濟力提升，才在國際政治變得舉足輕重。無疑的，中國所重視的是當前經濟成長能否持續，除非本身資源耗竭，或內部動亂，才有可能無端對台動武。2005年中國頒布的〈反分裂國家法〉，講得很清楚：
「台獨」分裂勢力以任何名義、任何方式造成臺灣從中國分裂出去的事實，或者發生將會導致臺灣從中國分裂出去的重大事變，或者和平統一的可能性完全喪失，國家得採取非和平方式及其他必要措施，捍衛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第八條）
除非台灣宣佈獨立或台灣內部發生事變，導致中國統一的可能性完全喪失，中國不致貿然動用武力。中國對台動武，必然重挫自身的經濟發展，在國際政治上也會自陷於孤立。
Dear X，最近中國一些開明的知識份子也起而關切兩岸的和平問題，例如妳可以在網上看到「維權網」劉曉波、于浩成等303人簽名連署的〈零八憲章〉 ，其內容主張：
以平等公正的態度參與維持地區和平與發展，塑造一個負責任的大國形象。維護香港、澳門的自由制度，在自由民主的前提下，通過平等談判與合作互動的方式，尋求海峽兩岸和解方案。以大智慧探索各民族共同繁榮的可能途徑和設計，在民主憲政的架構下建立中華聯邦共和國。
沒錯，像零八憲章這樣的聲音還是要維持中國的統一架構，但它的主軸則圍繞於平等談判與合作互動，尋求和解共生。什麼東西都在變動之中，當台灣主張和平的聲音串連起來，變成社會的主流共識，對岸中國人民的看法也會起變化。五十年維和方案，並沒有排除五十年後兩岸統一的可能，一些開明的知識份子在密切互動之後，慢慢會支持我們，我們的朋友會越來越多，威脅兩岸和平的人會越來越少。
七、
Dear X，謝謝妳一再提醒我不要太樂觀、太一廂情願，我時時刻刻在反省自己的盲點。對台灣的事，我並不樂觀，五十年維和方案，需要很多人的努力與研商，事情的發展也不斷會有變化。問題在於台灣沒有其他的生路，以目前兩黨惡鬥、兩極對立的情況發展下去，台灣真的會像朋友Z所說「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所在」。
Dear X，我忽然想起這句用語的源頭。讓我說點旁外話吧！我記得第一次讀到這句話，是在唐文標寫《張愛玲評傳》，唐文標總是面向未來，面向陽光的，他評張愛玲的小說世界，就用過這句話。我一直懷念唐，如果他活在這個世間，他一定會贊同我，而且會走在我的前面去倡議這個五十年的維和方案。注意唐文標是深愛中國的，也深愛台灣這塊土地。他在香港長大，在加州讀大學。1975年他在加州Sacramento大學教書，我罹患肝疾。當時我們已有一兩年沒有聯絡，有一天他來信寫道：
寒星殞荒野
欲祭疑君在
這是他慰問病中老友的方式，可惜他反而早我一步離開人間。1986年他因鼻咽癌過世，二十多年來我時常想念他，每次我想起這首短詩，總覺是他替我先寫好，準備回贈於他的。相對於許多人的中華沙文主義，唐文標的中國民族意識是健康的。在一九六〇年代，美國仍到處扶植獨裁政權，代理美國在第三世界的利益。當時美國雖然號稱民主自由的堡壘，但對內歧視黑人，對外壓制民主。中國所聲稱的反對美國帝國主義，是有實據的。唐文標是在這樣的脈絡下「愛中國」。他的中國民族意識，是站在弱者的立場，對抗強權的。
早在1973年來台大訪問那年，唐文標便認同台灣這塊土地。他參加我主持的農村調查計畫，協助統計方面的工作，並與我一起下鄉調查。1977年之後更到台灣定居，在黨外雜誌寫很多文章，支持台灣的民主運動。唐文標的「愛台灣」也是站在弱者的立場，對抗強權的。
我一直認為台灣在1970年代，有可能超越國家界限，而走向世界主義。當台灣從專制政權下釋放出來，追求民主自由、追求平等人權之時，台灣很有可能把民主、自由、平等、人權推衍成沒有國界的普世價值。由於站在世界主義的高度，世界和平自然變成不容妥協的信念。
我這樣期待，並非憑空想像。由於經歷幾百年來不同的殖民統治，到1970年代，台灣要求民主的積極份子心中並沒有既定的國家主義教條。原因一方面是政治上沒有歸屬，飄泊心情如吳濁流所寫的亞細亞的孤兒；另一方面則因反抗統治者控制下的國家機器，與其強力宣揚的國家意識疏離，甚至對立，反而提供了世界公民的身份。這是難得的歷史契機。
在1970年代，台灣的政治異議圈並未分化成統獨兩個陣營，「自由、民主、平等、人權」，便是所有積極份子凝聚在一起的共同信念。愛台灣與愛中國並沒有分化成兩個對立的概念，我周遭所認識的民主人士，像唐文標、蘇慶黎、王拓、陳菊、紀萬生等人，身上所散發的，都是追求社會正義、崇尚民主自由、重視平等人權的氣質。不論後來如何演變，富於同情心、扶弱鋤強、反對國家暴力、愛好和平，是當時他們共同的出發點。這些人道主義、和平主義的特質，便是世界公民的身分證明。
讀讀詩人馬拉嘉（Joan Maragall）的詩句：
¬ 欲遨遊於無際
還戀我故土
世界主義與母文化不但不衝突，而且相輔相成。可憐台灣在1980年代之後，國家主義介入，「愛中國」的民主意識與「愛台灣」的本土文化認同，分化成統獨兩個對立的政治目標，而吞噬了原有的人道主義與世界主義的特質。在當前的國際情勢之下，人們尋求國家認同是可以了解的，也有一定程度的必要。不論是獨或統，人們設定為自己的政治使命，把它當作自己的志業去宣揚，這種使命感是值得推崇的。但我們還來不及開創出一種公共討論的空間，讓不同的政治理念得以自由對話，統獨兩個訴求，便已陷入國家主義的絕對概念，彼此視為仇敵，透過藍綠原有的兩股勢力，快速佔有台灣社會的政治想像，並瓜分了台灣人民的政治思維。
八、
Dear X：這幾天月圓，月色很美。台灣的山區、海濱，每一條道路都密密麻麻的裝滿了水銀燈，鋪天蓋地的在頭頂上形成一座巨大的人造光幕，吞噬湛藍的夜空。每盞一千瓦特的強光，照在人的眼睛，照在草木蟲鳥的身上，打亂了自然的作息，也把人的一切知覺與美感罩在光幕裡。人們雖看得到月亮的形狀，卻感受不到月色。月亮十分可憐，即使在月圓，亮光也不及一盞水銀燈，人們更是感受不到流瀉在山谷、在平原的月色之美。這些年我家附近只剩一條山路還沒裝上水銀燈，我每天祈禱這條山路能保留下來，擔心最近大規模的擴大內需，會不會把錢灑到這條山路，讓它又變得燈火通明，遮斷星月與夜空。「建設就是破壞」，這句話對環境愛好者來說，是痛到肺腑的真言。一方面喊節能減碳，一方面又天羅地網到處密集的設置水銀燈，大肆浪費資源，只為了無節制的經濟開發，不斷施工。
台灣社會處處都是矛盾。但多年來，台灣被藍綠兩極對立，消耗掉所有的能量。從台灣島上遍佈水銀燈這類問題，即可由小看大，無數重要的問題都被壓抑，像經濟開發與環保美學這兩個面向的結構性衝突，並沒有任何公共討論。環境不斷破壞，「愛台灣」只流於形式。全球暖化、大自然的反撲、人類文明的大浩劫，其實都迫在眉睫，可是台灣的主流論述從不把它當一回事、好像台灣是孤立於地球村之外的島嶼。
今夜走在山路，沐浴於月色中，拄著柺杖，走下山坡，心中滿滿的猶沈浸在一片靜謐銀白的世界裡。回到農舍，打開燈，打開電腦，便看到妳的信，難得妳還記憶那麼多三、四十年前的往事，佐證我上函的論斷，難得妳專程跑去圖書館，細心查證那句「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所在」果然出自唐文標的書。謝謝妳來信安慰，能有人一起回憶過往真實的情景，多少令我開心。但妳也提醒我：
歷史無法重走一遭，七〇年代人道主義與世界主義才剛在台灣萌芽，便拐進國家主義的岔路。這固然讓人不勝欷噓，但終歸有著歷史的必然性。
妳的觀察我也同意。我不致天真到要重返過去重走一遭。就個人與社會兩方面來說，我一點都不懷念過去，一個喜愛自由與民主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想要回去那種政治戒嚴的時代。我並不沈湎於過去，而是反過來希望台灣健康的走向將來。我先前回溯1970年代，只是想指出當時政治異議份子身上的人道主義與世界主義，在今天的政治僵局裡，會重新引起廣大的共鳴，尤其會在年輕世代的心靈中，再度喚起同情與呼應。「五十年維和方案」所提的訴求，一經傳揚，目前藍綠瓜分的政治僵局或可以打破。「不統不獨入憲，台灣非軍事化，放下國家主義，追求世界和平，提高台灣國際形，並打開在國際夾縫中生存的空間。」這樣的訴求，可以活絡台灣人民的政治思維，從藍綠所瓜分的夾縫中，長出一股新的人民力量。
九、
Dear X：我很高興妳看到：這個「五十年維和方案」的一個關鍵點，是提高台灣在國際上的道德高度。妳來信說：
台灣人在國際社會的面目一點都不清新，有一段時期世界各國只看到台灣錢淹腳目。記得美國總統布希在許多歐陸國家激烈的質疑聲中，硬要攻打伊拉克之時，台灣竟主動宣佈：願意協助美國出兵。當然，台灣這樣表態，是想藉此拉近與美國之間的距離，希望美國以進一步支持台灣的國際地位作為回報。但這樣卑微的表態即使美國並未回應，卻已重挫了台灣的國際形象，彷彿台灣是布希侵伊的小嘍囉。如果台灣人民能藉「五十年維和方案」對世界做出貢獻，會大幅提高台灣的國際形象，贏得國際支持。
妳說得真好。目前，台灣問題在主流的國際社會，一直被當作中國內政的問題。雖然台灣是一個人人皆知的政治實體，但名份上卻無獨立的國格，這使得台灣的外交處境長期陷於孤立。為了維持少數國家的承認，政府不得不花費大把鈔票，去討好那些國家。國民黨執政時這樣做，民進黨執政時也這樣做。「凱子外交」任人予取予求，已成為台灣自我矮化的宿命，也因此更加貶低台灣的國際形象。
「五十年維和方案」是一種台灣人民的公民運動。或進一步說，是台灣人民的公民自覺運動。「五十年維持現狀，不獨不統，台灣非軍事化」一旦明列於憲法，這時讓台灣以過渡時期政治實體的名義，參與國際社會，便不算干涉中國內政，而且台灣人民追求世界和平的堅定立場，會逐漸贏得國際媒體與民間社會的尊敬，繼而贏得各國政府支持。這條外交之路是堂堂正正的，台灣人民在這條路上，可以走得坦蕩蕩，與國際友人接觸時，可以理直氣壯，說服對方同情並支持。這種作法相較於目前台灣，在國際社會到處巴結逢迎，真是天差地別。目前台灣的作法，就像一個有錢的乞丐，到處求乞施捨，灑一大筆由人民的血汗辛苦積攢起來的錢，卻還掩掩藏藏、低聲下氣。
Dear X，我們要了解中國的立場。現實的台灣，已經是一個擁有人民、領土、政府，是一個主權獨立的政治實體，假設順利參與國際社會，在外交上又得到很多國家的承認，那麼台灣不必宣布獨立，也已成為名實相符的主權獨立國家。中國（與台灣統派的支持者），最擔心的就是這件事。2000年之後民進黨執政，竭盡一切所能，力求參與國際社會的各種組織。就它的意義來說，這是理直氣壯的事，但在中國看來，卻是一步步要走向名符其實的獨立。因此中國便無所不用其極的打壓，世界各國基於這層認知，加上經濟利益的考量，也只能遷就中國的要求，排斥台灣。台灣方面則覺得十分委屈，連WHO都無法正式加入，何況其他國際組織。
這是兩岸理解的差距。台灣人民覺得十分委屈，對岸中國如此霸道，處心積慮要斷絕台灣的生路。中國政府則認為只要放手讓台灣，逐一以台灣或中華民國名義加入國際組織，那麼中國統一便沒有可能。因此橫加干預台灣加入國際社會。當然，一個像台灣這樣與中國分隔幾十年的地區，人民應該有選擇自己主權歸屬的權利。可是政治的現實與歷史的錯綜，使台灣人民實現這項自然權利的願望，只變得一廂情願，並陷自己於無助與孤立。我們可以譴責中國霸道無理，但事實不會因此改變，即使兩岸人民因此發生流血戰爭，未來也不會更美好。
我這樣說，不是失敗主義者的論調。正好相反，這是勇敢面對現實，站在珍愛生命（尤其年輕人的生命）的立足點上，理智思考的結果。「五十年維和方案」就是要變換另一個角度，跳脫兩岸理解的差距，找尋第三條路。減緩台灣內部的統獨爭論，以停止無止無盡的內耗，理解中國的顧慮以降低兩岸的緊張對立，並用追求和平提高台灣的國際形象，獲得國際社會的支持，取得五十年的和平與生息。
十、
Dear X，人的生命最為珍貴。人的尊嚴亦然。妳來信質問：
不自由毋寧死，人面對強權，像楊逵所說壓不扁的玫瑰花一樣，不惜生命反抗到底，才顯得生命寶貴。為什麼你要放棄台灣人的尊嚴，屈就中國的要脅？
Dear X，個人與群體是不一樣的，一個人受到強權的要脅，他可以為了自己的尊嚴，選擇抵死不從，而贏得世人的敬重。但一個群體中的每一個成員，各有不同的看法，不同的期待，不同的意志。如果一個政治理想，要求其成員無可選擇的付出生命的代價，這便是專制，是極端可怕的事。你自己願意為某個理想犧牲生命，這件事讓人崇敬，但你不能要求別人也同你一樣為它赴湯蹈火。
戰爭便是這樣，通常認為要為某個政治理想而捐軀的人，並不是那些走向戰場的孩子，不是那些孩子的母親，而是另一批人。進一步說，戰爭的慘烈並不只發生在這些年輕的孩子。因戰爭而流血，而失去生命的人，到後來都不只是前線的士兵，任何人都可能曝露在傷亡的威脅，曝露在骨肉流離的慘況之中。那些高喊「為理想而戰」的人，經常是最無知的一群人，當他們為理想搖旗吶喊時，他們對戰爭的真實一無所知。不要相信什麼軍隊紀律，戰場上什麼悲慘的事都可能發生。幾乎所有真正經歷過戰爭的人，都從心底詛咒人類的愚蠢，可是同樣愚蠢的是：一代代，人對戰爭慘痛的反思經驗，並沒有傳承下去。
對某些聰明冷酷的政治評論家來說，戰爭只是棋盤推演，只是智力遊戲，他們忘了那些棋子是活生生的人，是對世界還充滿無限好奇、無限憧憬的一批批年輕的孩子，他們也不知戰火燒到的地區如何屍陳遍野，如何哀嚎震天。直到有一天自己的妻女被強暴虐殺，自己的身體被砲彈炸開，自己最親愛的人在臂彎裡死亡，這時才恍悟戰爭的瘋狂愚蠢、自己不可原諒的無知。
Dear X，所謂戰爭或征服，便是一個群體與另一個群體之間盲目的屠殺，那時候生命像塵埃一樣在風裡消失，尊嚴呢？什麼尊嚴也沒有，無辜的人們在槍尖下被凌辱被虐殺。你付出最珍貴的生命，也換不回一點點尊嚴。讀讀《卡拉瑪佐夫》裡二哥悲痛的陳述吧，讀讀《戰爭與和平》的安德烈如何一步步走向死亡，讀讀雷馬克與五味川純平。每次愚蠢瘋狂的戰爭結束之後，都會出現一些沈痛的、反思戰爭的文學，可是這些書不久就被遺忘。
戰爭無論如何要避免，兩岸的軍事衝突，無論如何要避免，台灣人民與中國人民間沒有什麼深仇大恨一定要用相互屠殺來解決。妳說：
台灣人要的是和平。口口聲聲拿戰爭威脅，拿飛彈來嚇人的是對岸，你應該到對岸去談反戰、談和平，對弱者對希望和平的人大談反對戰爭，實在叫人不解。
Dear X，我聽到妳口氣裡對我的慍怒，妳只是不好出口罵我：「是不是患了老年癡呆症？說話顛三倒四、邏輯不通。」幸好妳沒說我怯懦，我生性是有點怯懦沒錯，老來更是。但妳沒說我怯懦，便表示妳聽進去了我所說：「群體與群體的衝突，不同於個人與個人之間。」這點便很重要。個人可以寧死不屈，但群體則不行。一個政治理想不論多偉大，也沒有人可以要求別人（屬於同一群體的另一個成員）為這個政治理想付出生命。「五十年維和方案」就是在這樣的脈絡下提出來，找尋兩岸和平相處的可能。我上封信談到對戰爭的反省，並不是只衝著台灣人說話，我一樣希望對岸的人民能夠聽得到，能夠一起反省，放棄武力威嚇，一起尋求和平相處的可能，但弱者必須主動，冷靜研判大環境的形勢，先釋出誠意與追求和平的決心。台灣內部先有共識跨出這一大步，推動不統不獨入憲，消除對岸強權動武的疑慮，那麼和平才有可能。
十一、
Dear X，妳的觀察經常一針見血，妳來信說：
目前中國的如意算盤，是扶持一個能與它充分配合的黨執政，這樣長此以往，台灣便是中國的囊中之物，這是最方便的作法，它何必綁手綁腳理會什麼五十年和平協定？
妳說得沒錯。可是這只是單方面的如意算盤，台灣還是有可能再次政黨輪替。政治的局勢風水輪流轉，誰也無法保證四年後、八年後…的每一次大選都由同一個政黨執政。台灣這種政黨政治的民主型態，已經深入人心，人民不會接受再走回頭路，由一黨專制了。因此這個算盤能否一直如意，誰也無法預測；中國也應該明白，台灣四年一次的總統大選是一道民主防火牆。
在提出「五十年維和方案」中，我雖然把「不統不獨入憲」列為第一階段，而把「台灣與中美簽署五十年維和協定」列為第二階段，其實兩件工作並非沒有重疊。當我們推動「不統不獨入憲」的後期，已經可以為中美台三方簽署「和平協定」鋪路。這些步驟都應該彈性運用。事實上，對中國最有利的如意算盤，不是支持一個不確定長期執政的政黨，卻與台灣至少四成半的人民作對，而是支持這個「五十年維和方案」，同時與所有台灣人民發展出良好的友善關係。既然台灣保證五十年不會獨立，而參與國際事務也只以過渡時期為名，中國大可以高枕無憂，節省飛彈及攻台軍備的大筆費用，轉而致力經濟建設，外交上也不至於為圍堵台灣而徒增大筆花費。
熟讀中國歷史的人，應該注意到漢民族幾次與外族簽訂和平條約，都換來文物鼎盛的太平氣象。即使像澶淵之盟，北宋雖帶著屈辱與金和議，放棄過去的君臣關係，而改以兄弟稱呼，並提供無數布帛銀元給金，但換來的和平與經濟發展，使宋金兩國都擁有一百多年的太平盛世。中國時時刻刻宣傳兩岸統一符合台灣人民的福祉，那麼這五十年和平，便是中國以誠意及事實說服台灣人民支持和平統一的最有利時機。五十年的太平，足夠讓兩岸人民建立友誼、發現事實，並進入兩岸雙贏的太平盛世。
十二、
Dear X，轉眼秋去冬來，山裡枝木蕭索。因為樹上的葉子枯落，地面的草木又不及春夏繁茂，山路的視野頓然變得開闊，有些像北美溫帶地區的山，處處有可供遙望的景點。很高興又接到妳的信，高興妳不再嘲弄我痴人說夢，說我太理想主義，說政治遠比我所想的複雜。更高興的是，妳終於正面的在思考這五十年維和方案的可行性。妳說：
其實美國最希望的是台海兩岸維持現狀，美國看上的是與中國做生意，任何軍事衝突都不利於經濟互惠。美國沒有理由支持台獨。這麻煩對它太大了。當然，就西太平洋的戰略來說，它必須在台海維持目前與中國達成的軍事均勢。能維持這樣的均勢，便是最符合美國利益的狀態，所以它三番兩次抑制民進黨政府任何突破現狀的企圖。即使好戰如布希，也非常明白美國國內反戰的力量不可小覷，除非追求像中東龐大的經濟利益，美國絕對不會犧牲一兵一卒，來成全台灣獨立的願望，相反的美國只會制止。幾年前在國會裡獨持異議、孤軍反戰的歐巴瑪，今日能平地崛起，除了他個人特殊條件之外，也說明了在美國任何主戰的勢力最後必會失去民心。經歷越戰與侵伊戰爭之後，美國任何執政者必然會將這個教訓銘記在心。
這段話說得太好了。美國不希望為台灣獨立付出代價，這是百分之百的事實；另一方面，美國也不希望因台灣歸併中國，而失去西太平洋的軍事均勢。所以維持現狀、不統不獨，並明列於憲法，相信美國也會支持，並願意與中國、台灣坐下來簽訂五十年和平協定。維持現狀，並簽署五十年和平協定，其實就中、美與台灣三方面的利益來說，是最佳的平衡點。
Dear X，慢慢的我們已勾勒出「五十年維和方案」的輪廓。今天是週六，冬陽照在山谷，空氣十分清新，一早起來又趕寫了一千多個字。我們書信往返，討論這方案的工作慢慢已接近尾聲。這些日子我過得並不快樂，除了時局讓我憂心之外，寫這篇文章對我也是一大壓力。妳也許不容易了解我的心境。前天有個年輕人問我兩道數學的小問題，我解決其一，便去吃中飯，但吃中飯時，想到下午還有個小問題可做，心裡就很高興。有好玩的數學小問題可以想，對自己便是一種犒賞。這很像拿到一包好茶一樣。也就是這幾天，朋友送來一包好茶葉，我放在書架上，整個早上看到它心裡就高興，想下午可以獨自一人靜靜的泡茶、靜靜的喝，心裡就歡喜。想數學也一樣，我說的不是太難太大的問題，而是小問題，是你不須費太大力氣就可以解開的小問題。而且解答之後，你會看到年輕的兩個眼睛因頓悟而發亮，這樣的期待都讓我欣喜。
不要說我好為人師，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希望自己的思索有人分享，希望透過那對年輕的、發亮的眼睛，讓我看到未來。太難太大的數學問題，我已經做不動了，這也是為什麼我想寫下幾本數學書的原因。我在寫的過程，時常會去想一些自己年輕時忽略的關卡。我希望把很複雜的東西，弄得非常簡單而自然。這就像回答年輕人的小問題一樣，會帶給我無限愉悅。
我常常深夜在山裡摸黑，拿著手電筒一個人走上一、兩個小時，心裡想著這類數學，靈感偶爾便會在黑暗中浮現。政治與社會，作為學術的分支來說，當然也十分複雜而有趣，可是那些不是我的本行，從旁觀察活生生的社會與政治變化，談社會思想、談政治思想，對我也還很自然，但我不喜歡介入實際的公共事務，涉入權力的夾縫，那太消耗人的心力，我甚至一直在逃避。不幸我一生有好幾次、好幾年被捲入這些公共實務。這是我自己心裡矛盾的地方。這次決定寫「五十年維和方案」也是一樣，我看見台灣正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所在。我擔心台灣很快就走過了“no return point”（不可逆轉點），再也無力回天。我擔心年輕人要從我們手中接過去的，是一個一步步走向黑暗的社會。如果還有一線機會、還有一條出路，我必得把它寫下來，讓大家一起思考、一起努力。
我提起筆，心裡無比沈重，原因有二：其一，我又與自己過意不去，又碰觸自己個性上的矛盾，做我不喜歡做的事。我希望這篇文章寫完，便有專業有思想的人、有慈悲心的人、有抱負又願意投入的人，繼續往前走。其二：我每天逼迫自己去思考這事的時候，我又要去開電視、看報紙，政治的惡鬥、暴戾殺伐的嘶喊，讓我的心往下沈。我知道我必須擺脫這種情緒。
今早溫煦的冬陽照在林間；沿著溪谷，慢慢挪移到陽台，照在我身上，讓我心裡漸漸清明。寫這一系列書信，提出「五十年維和方案」，不就是要將台灣從政治惡鬪的夢魘中解放出來，讓一股清新的空氣漂浮在台灣的天空？
十二、
Dear X，謝謝妳的安慰與打氣。就讓我們趕快進入最後一站，多談點台灣內部的問題吧。前幾天家裡來了兩位退休的朋友，一高一瘦，他們都長期關心政治，而且一向是綠營支持者。我趁機問起他們：「什麼是藍？什麼是綠？」 他們不約而同的回答：「支持國民黨的叫藍，支持民進黨的叫綠。」我再問：「還有其他的定義嗎？」
想了半天，高個子才說出：「支持統的叫藍，支持獨的叫綠。」
「可是也不盡然，有些支持國民黨的人，並不支持統一。」瘦的這樣質疑。
「支持民進黨的人也不見得支持獨立。」高個子跟著附和。
這樣兩位朋友繼續討論，得到這樣的結論：「支持本土認同、支持民主改革的叫綠，反對者叫藍。」
可是這樣的結論，顯然不會有共識。許多藍的支持者，也會說他支持民主改革。其中也有人說他「愛台灣」。談了半天，兜了一大圈，最後又回到最早的定義：
「支持國民黨的叫藍，支持民進黨的叫綠。」
問題便出在這裡，真正的民主是：人民根據政黨的立場與作為，選擇要支持那個政黨。可是現在只是隨著自己偏好的政黨走，弄不清楚政黨的主張。老實說，藍的也沒有明講過要統一，從來沒有向人民說明統一的好處，綠的亦然。藍綠的界定，如果只回到支持哪個政黨，那麼人民就失去了主體性。每當我被問到自己是藍或綠，我只願回答：我支持民主改革，也支持本土文化認同。幾十年來我一直站在民主這邊，反對專制。同時，我支持本土文化認同，是因幾十年來，在政治力強勢介入之下，我們漠視自己成長的這塊土地，漠視世世代代曾經在這塊土地上俯仰生息的人們所經營出來的文化，以及他們的故事，甚至鄙夷或忘卻他們所說的語言。很自然的，人的愛是由近及遠，由親而疏：從對母親、對家人的愛，擴及鄰人，擴及里巷市鎮，擴及國家擴及世界，最後變成人類一家，甚至擴及天地萬物。可是不知濁水溪立霧溪，只知長江黃河；不知陳澄波賴和，只知張大千徐志摩，可是政治力介入的結果。
不過我支持本土文化認同，不表示我不認同中國文化。兩者當然並存，只是有主次之分。（老實說，中國文化在我身上已經如影隨形。）我也尊重別人只認同中國文化，因為母文化認同，是基於個人的經驗，也應由個人自由選擇，絲毫不能勉強的。母文化認同，可以是多元的，也可以是相容的。統獨會變成這麼大的爭議，就是因為國家主義的介入，把母文化認同轉變成國家認同，一般人又分不清楚兩者差異，台灣社會才會撕裂成藍綠兩半。
十四、
Dear X，最早我不是說過，「五十年維和方案」不只是一個方案、一個策略，而是一種價值、一種世界觀嗎？我指的世界觀，是一種和平主義，一種對抗集體意識，超越國家界線，步向人類一家的世界觀。另一方面，我們從小到大受漢文化的教育甚深，大家動輒抬出五千年文化古國的招牌，說漢文化博大精深。但漢文化影響下的思維，有兩個大缺點：一是泛道德化，太少自覺自省的成分；二是“either/or thinking”，亦即所謂二分對立的思維根深柢固，無法辯證的看待問題。這兩個缺點使漢人的精神樣貌變得不可愛。我自己也受漢文化影響甚深。像大部分來台灣久居十幾個世代的居民一樣，我雖身上多少流著平埔族的血液，但還算得上標準的漢人。我希望自己不會自我催眠，凡事只漢文化優點那一面，忘了看它的缺點。藉著討論台灣未來，我願意真誠的面對漢文化的若干問題。
Dear X，台灣今日藍綠的對立會如此清楚的瓜分台灣社會，除了歷史因素與涉及的利益之外，我們文化中習慣性的泛道德化與二分對立助長了藍綠兩個板塊的形成。由於二分對立，我們在未了解事情的真相之前，已經替它做了裁決；我們慣於逃避複雜，把臆測當作事實。另外由於太習慣於泛道德化，對於所認定的事實，我們又很容易賦予道德動機。我身邊曾有十分要好的一對朋友，合作經營事業，兩個人都十分善良，但合作不久便出現裂隙，一年兩年之後便鬧到反目成仇。我細心聆聽兩人的訴苦，明白他們都滿腹委屈；我反覆的聽著他們分別痛苦的說出一樣的話：
「我一再忍讓，為了珍惜多年的友誼，沒想他食髓知味、軟土深掘，真是欺人太甚！」
「人性真是複雜，好可怕喔！」
「經過這事，我再也不相信人性。」
雙方都受傷很深，雙方都自覺委屈，雙方都認為自己太善良、對方太貪婪。最後雙方的結論都是人性太可怕。
Dear X，這類事每天在每個角落都在上演。二分對立使得人們逃避複雜，無法深入了解人與人之間複雜的互動關係、無法了解對方的感受與反應，泛道德化又讓自己的茫然無知，找到了滿意的解釋。
把衝突的原因推給對方：說對方有道德瑕疵；說對方陰險、對方貪婪成性，於是讓自己更失去發現真實、面對複雜的機會，從而加重了自己思考的惰性。個人與個人之間的衝突是這樣，群體與群體之間的衝突更是這樣。藍綠的對立，把台灣的社會裂解成兩個大板塊，便基於人這樣的思考惰性。又由於泛道德化，每一個人都很容易在譴責對方不道德的基礎上，變得強烈的自以為是，完全封閉自己，不會去了解對方立場、了解對方感受的途徑。
Dear X，從二分對立延伸出來的「思考惰性」，與從泛道德化延伸出來的「自以為是」，使台灣藍綠的兩個政治立場，輕易的招收大批的支持者，而把人民裂解成無法對話的兩個大板塊，造成台灣社會無法就事論事、無法相互對話，只有不斷內耗的政治僵局，使台灣社會失去解決危機的能力，更遑論開拓未來。這是目前台灣的困境，如果沒有一股更新的力量，困境會一直持續下去，台灣會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所在。
當你手拿著遙控器，坐在電視機前面，聽簡易二分對立的邏輯分析，與滿口道德的指控，你的精神正在被催眠，你的意志正在被動員，除非你刻意保持清醒，帶著懷疑主義與自主批判的警覺。
Dear X，我正煩惱自己長篇大論，卻越說越不清楚。昨夜接妳來信，看妳幾句話就把它說得清清楚楚，真叫人折服。妳說：
政治人物用道德動員，最容易把中間選民收編到自己的旗下，變成自己的支持者，這是為什麼政治語言都不就事論事，而善用口水戰的原因。一般人很少會用心去了解一種政治主張好不好，但很容易討厭政治人物的失德，加入譴責「壞人」的行列，這就是你要說的「思考惰性」與「自以為是」吧！
好，我真佩服妳用字的精準。讓大家覺察這種道德動員的心理基礎，人民的主體性才會浮現，不然一般人很容易受到政治語言的操弄。裂解成兩個大板塊，不是因為人民充分了解兩個不同的政治主張與兩個政治陣營的真正作為，然後選擇其一，而是因為人民討厭其中一個政治陣營，而選擇另一個加以支持。如果人民察覺到自己之所以支持誰，不是因為誰真的值得自己支持，而是因為自己是人家道德動員下的一個棋子，那麼人民便能就事論事，從大板塊中跳脫出來，當自己的主人，也當國家的主人。只有這樣民主才不會變質，民主才可能名符其實。
十五、
Dear X，今晚山裡的夜非常安靜，不知為什麼連一向此起彼落的蟲鳴都沈寂無聲。昨夜很冷，今日白天氣溫稍微回升，但沒出太陽。午後走在山裡，涼涼的空氣，腳踩在落葉遍地的小徑，心中有一種難得的篤定。這是幾個月來沒有的心情。記得很多年前妳常說我是個怪物，不慍不火，從不生氣，也看不到情緒，好像是塊石頭。也許吧。我就這樣當自己是塊冥頑不靈的石頭在世間活了幾十年。但最近我發覺自己心底有一種焦慮無法排遣，相對的，健康也受到影響，例如前一陣子的暈眩，我覺得是那團隱伏在心底的焦慮，變成一項沈重的精神壓力，久了便開始暈眩。這兩天當這一系列的書信慢慢來到結尾，焦慮逐漸消失，暈眩也不再出現。今晚山裡一片寂靜，我的心情一樣安定。我想起今午走進山裡，腳踩在枯葉上，心裡浮現妳信裡說的事：
歐巴瑪在崛起之前，美國的政治也是裂解為五五波的兩個大板塊，一紅一藍。紅的代表共和黨（南軍），藍的代表民主黨（北軍），兩邊對立、水火不容。可是歐巴瑪在一年之間，啟動了中間選民的主體性。他傾聽淺紅淺藍這些樸實善良的人民心聲，把它化為中間力量，壓縮深紅深藍的影響力，從而為美國開創新的可能。
Dear X，我很高興經過一個多月的網上討論，我們之間開始有了共識，妳接下來那段話，好像在替「五十年維和方案」打強心劑：
是什麼意念使得歐巴瑪堅持走上這樣的路線的？在眾多因素中，有一件事值得注意。歐巴瑪談他早年芝加哥社工經驗時說，一個美國人接受電話民調，對著話筒回答他反對墮胎。這並不代表他反對墮胎的立場如此絕對。當鄰居的女孩要去墮胎，他仍會開車幫她送去醫院，關心她、照顧她。可是他在民調時所表明反墮胎的立場，經過統計之後，便成為政治人物要求立法禁止墮胎的依據。從散落的『相對』，變成集中的『絕對』；從民間的『相容』，變成政治的『相斥』，這便是民主的失真。
Dear X，妳說得太好了，我終於知道今午心裡的篤定，是因為妳寫的這段話。面對台灣兩個大板塊的裂解，如果把被集中的「絕對」，還原成散落的「相對」，把政治立場的「相斥」，還原成民間的「相容」，我們便會有希望達成共識，重新建構出一個帶有遠景的社會，我們就不致無奈無助的一步步走向黑暗的所在。「五十年維和方案」對內的意思便是這樣。那麼，什麼是「相容」？什麼是「相對」？我內心一直相信所有人都有善良的一面，台灣內部的政治立場會變成這樣水火不容，不是因為對方那一大票人都特別邪惡或特別愚笨，而是因為人的侷限，因為人了解自己與了解別人的能力不足，就像早先我提過的兩個秉性善良的朋友合作、經營生意，到後來反目成仇的緣因一樣。
夜深霧重，我很高興妳寫民主失真這段話替我做了結尾。今晚山上溫度下探攝氏六度，我會帶著午后踩在落葉上的篤定心情，聽著沿路沙沙的、細微而單調的腳步聲，熟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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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1月19日 星期一
【台灣人民大公投】2008年台灣衝突十大事件票選
回顧2008年的台灣充滿著變化，危機與挑戰，台灣社會歷經總統大選、立委選舉、金融風暴和產業裁員潮，社會各階層也不時出現衝突與對立。
身為台灣人的信心動搖與瓦解在即，身為在這片土地上的台灣人，不可不知的過去一年與你我切身關係的新聞事件，台灣和平草根聯盟秉持著和平扎根的信念，經由本聯盟秘書處列舉2008年台灣社會重大衝突事件，涵蓋政治、兩岸、環境保育、主權爭議等事件，並且舉辦「台灣人民大公投－台灣十大衝突事件票選活動」，由你我票選出台灣過一年影響力最大的衝突事件。
讓我們重新正視每一衝突事件，重塑推動和平社會的願景與可貴，孕育台灣的和平理念。
2008年台灣衝突十大事件新聞相關連結:
高雄縣大發工業區聯合汙水處理廠 警民衝突
312國民黨立委到維新館爆發衝突事件
北京奧運聖火日本傳遞 台籍藏人示威被捕
台塑鋼鐵廠設廠環評 雲林縣議長打傷環保人士
釣魚台主權爭議 台灣漁船聯合號遭日本船艦撞沉事件
野草莓學運 抗議集遊法惡法
三聚氰胺 爆發立法委員與衛生署長衝突
無薪假 勞資衝突
陳雲林來台事件 警民衝突
樂生療養院拆遷問題
為避免灌票行為，本票選系統控制單一IP位置的電腦只能計算一次投票紀錄，無法重複投票，歡迎社會大眾請上和草盟網站 踴躍投票。
台灣和平草根聯盟將於「228和平紀念日」前公布票選結果，由台灣人民決選出台灣社會最不和平的抗爭衝突事件，凸顯台灣社會仍存在許多不公不義的事實真相，不論政府與人民都應勇於面對，妥善處理，勿讓衝突事件一再發生，讓台灣社會深根的民主人權自由和平的價值能持續發揚光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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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台灣人的信心動搖與瓦解在即，身為在這片土地上的台灣人，不可不知的過去一年與你我切身關係的新聞事件，台灣和平草根聯盟秉持著和平扎根的信念，經由本聯盟秘書處列舉2008年台灣社會重大衝突事件，涵蓋政治、兩岸、環境保育、主權爭議等事件，並且舉辦「台灣人民大公投－台灣十大衝突事件票選活動」，由你我票選出台灣過一年影響力最大的衝突事件。
讓我們重新正視每一衝突事件，重塑推動和平社會的願景與可貴，孕育台灣的和平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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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避免灌票行為，本票選系統控制單一IP位置的電腦只能計算一次投票紀錄，無法重複投票，歡迎社會大眾請上和草盟網站 踴躍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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